张博士摇头:“Burn,你不该妄自菲薄,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优秀。你为IBM工作了22年,你10度获得美国IBM杰出发明奖、杰出优秀奖,你为IBM创造了多项世界第一,你申请的专利不计其数,相关资料堆满了文件柜。”
他认真地看着对方,“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多优秀,IBM也知道你有多优秀,否则也不会在你离职的时候让你不要去对手公司工作。你就是一枚核武器,你去哪儿都能引起翻天覆地的大爆·炸。”
林本坚被他的表情给逗笑了,摇头道:“你太夸张了,太过奖了。”
张汝京可不允许他退缩。
他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将瓶中的苏打水喝得一干二净,然后直截了当地提要求:“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你跟我走一趟,亲眼去上海看看浸润式光刻机。我告诉你,我看它做出来的芯片时,我浑身都在发麻,跟通了电一样。我感觉全世界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我必须得抓住它,我不能让它错失走掉。赶紧的,我现在陪你回家去拿证件,然后去申请签证,立刻飞上海。”
林本坚做事也不是慢性子,但他属于雅典派,碰上这种斯巴达作风,他整个人都懵了:“Richard,我还有工作要做,即便去上海,我也得把事情都安排好。”
“不,所有的事情都请往后面推!”张汝京的表情严肃,甚至到了严厉的地步,作为一个公认的温和派大家长,他这样的神情是很少见的,但他依然表达了自己强硬的态度,“一旦浸润式光刻机彻底研发成功,能稳定供应,将会彻底改变整个半导体业界的发展。”
他自言自语一般,“我就知道应该要突破了,做芯片的工具迎来突破了。这就是最大的突破。Burn,既然你相信它会成功,那你就应该见证它的成功。”
他积极地游说,“跟我走吧,Burn,他们都非常期待你,但是提都不敢提。因为你以前是给IBM做事的,是大公司,应该看不上他们这样的新人。但我告诉他们,伟大的人是因为自身而伟大,到哪儿都伟大,而不是因为某个平台。Burn,上帝告诉我,你事业乃至人生的真正辉煌还没有开始呢,现在必须得开始了。”
林本坚哭笑不得:“Richard,上帝会告诉你这些吗?”
张汝京一本正经:“起码你要去看,起码你要看完了再做决定。他们就是一群偏科的学生,短板非常明显,可一旦补上这个短板,上帝呀!上帝都会为你们鼓掌的。”
说着,他真拿出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硬生生地逼着林本坚跟同事简单交代了工作,然后拿着车钥匙带他回家。
偏偏林本坚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除了技术之争之外,他几乎从来不跟任何人起争执。
现在被比他大几岁的张汝京逼着回家拿证件,又去华夏驻美大使馆申请签证,虽然他感觉非常无奈,但竟然也没坚决反对。
毕竟,他得承认,他也非常好奇,好奇他在上海的同行们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上帝啊,他是真的好奇,他们是怎么控制水层的?这需要流体动力学专家的全力跟进吧。
林博士回家拿证件时,他妻子有点担忧:“你真的要去上海吗?你要去多久?”
“不用多长时间,前后最多一个礼拜。”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想是在说服自己,“我总要看看的。”
去华夏大使馆拿签证的时候,大使馆的人只简单地看了看邀请函:“是L字旅游签证?一个月的时间够吗?最长是两个月的时间。”
1999年,没有S2签证。
外国人赴华处理探亲之类私人事务,一般申请的都是L字旅游签证,规定的停留期是30到60天。
张汝京陪着林本坚过来的,赶紧点头回答:“够了够了,他要回去祭祖。”
工作人员没二话,直接盖章过签。
林博士拿到签证还有点无奈,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稀里糊涂地竟然变成了回乡祭祖,真是祖宗在上都要骂他的。
这封所谓的邀请函,大概率也是假的。
好吧,不是大概率,是肯定就是!
偏偏上了小轿车之后,张汝京还振振有词:“你要灵活变通,这是最快的。如果要办理F字签证,你得提交合作方的邀约文件、考察行程细则等等一大堆材料,审核流程更繁琐。不过这些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容易被拦着。”
他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啊。”
1997年,他离开美国的时候,美国政府还没有这么敏感。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建厂专家,而不是专门搞技术的。
到了1999年,也就是今年3月份,任职于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华裔科学家李文和被美国能源部以违反安全条例为由,解雇了。
《纽约时报》随即报道该事件,瞬间引发舆论哗然。
就在这几天,《考克斯报告》还将此案当作华夏窃取美国核机密的“证据”大肆炒作。
可想而知,现在的氛围究竟有多紧张?
如果林本坚博士以商务考察的名头去华夏,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受到反复盘问审查。因为半导体是高科技敏感领域啊,站在美国的角度来说,害怕技术外泄,再正常不过。
张汝京急着把人带回华夏,实在没空跟有关部门不停地磨。
如果不是因为林本坚刚好祖籍是华夏广东,可以直接以祭祖的名义邀请,张博士都想以教会活动的理由,把人带回华夏了。
果不其然,到有关部门办手续的时候,林博士又被反复盘问了,在后者再三确定自己确实就是去祭祖,而且孤身一人,妻子和孩子都不会跟着去的情况,他才被放行。
出来的时候,林博士都惊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张汝京叹气:“都这样,我听老朋友说,现在特别敏感,就跟要排华一样。”
其实这趟他飞美国之前,也没想到这些事。因为他当时也没有意识到风声鹤唳。
是王老板提醒了他,准备了祭祖的邀请函,一再跟他强调,他们只能以私人行程的名义到华夏,否则很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事实证明,她真是直觉敏锐的惊人。或者说,也许是受她那位俄罗斯副总理未婚夫的影响,所以她对国际政治非常敏感。
林博士并非喜欢谈论政治的人,听到这儿也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张汝京同样不打算跟人讨论政治,他只提醒他:“你最好不要带什么技术资料,省的到时候过安检,又要被反复盘查。”
果不其然,办完所有的手续,真正准备坐飞机出国的时候,林本坚行李又被反复地翻看了,检查人员甚至追问了两次:“你的笔记本电脑呢?”
林博士实话实说:“我没有带笔记本电脑啊。”
结果对方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带笔记本电脑?”
林博士不得不强调:“我是回乡祭祖的,不是回去工作的,我带笔记本电脑干什么?”
就这样,对方还嘀嘀咕咕了半天,这才放行。
即便如此,大概是担心他们暗度陈仓,张汝京的行李也被反复地检查。好在他确实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服,以及一点个人生活用品,比如说牙膏牙刷和毛巾之类的。
检查员实在挑不出理,这才让他们顺利上了飞机。
林博士微微皱眉,实在不喜欢这段经历。
可他是在美国深造,他拿的是美国国籍,又在美国工作了近30年,他实在说不出抱怨的话来。
他只期待飞机赶紧降落,早点看到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好消除这段不快的记忆。
两人都是实干派,上了飞机也不讨论什么技术问题了,省的又搞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如眼睛一闭,直接一觉睡到上海,下飞机就能干活。
王潇的一颗心也是焦灼的不行,原本没有期待的事情突然间有希望了,这份希望就会像火一样焚烧你全身,让你每个细胞都陷入深深的渴望和不安。
为了防止老板又开始大口喝酒或者干吃泡椒来缓解情绪,保镖们一致决定,让她去看美男。
去哪儿看呢?去夜店点男模吗?
不不不,他们还是要考虑伊万诺夫先生哦感受的。
所以,去看真正的男模啊!
网店需要大量的模特来拍图,这项业务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由向东的公司来承接。
所以向总就招揽了大批的新人模特。
事实证明,美男不可能永远18岁,但永远不缺18岁的美男。
乖乖个隆地咚,这些帅哥正儿八经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最重要的是个个都有腹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特别适合拍照,也特别适合饱眼福。
王潇就带着柳芭,煞有介事地以评委的身份坐在那儿看着穿小短裤走来走去的帅哥们。
向东还调侃自己老板:“您眼光高,你看上的绝对是好的。”
王潇的眼睛那叫一个毒辣呀,随手指着前面走过来的深蓝色眼睛的帅哥:“他的腹肌打了阴影。”
向东震惊了,赶紧把人叫过来,上手一摸,顿时火冒三丈:“不是让你们别搞吗,现在要看的是真材实料。”
旁边的小帅哥多机灵啊,半秒钟都不肯放过踩同行上位的机会,立刻跑到了王潇面前,积极地自我推销:“老板,我是真的自己练出来的,不信你摸摸看。”
王潇毫不犹豫地上手摸了,哎,确实是真的。
柳芭也摸了,点头表达肯定。
以后但等到小帅哥人被喊走了以后,她又实话实说:“这种都是花架子,一点力道都没有。”
王潇鬼笑着看她:“你看上了有力道的告诉我呀。”
两人正在嘿嘿嘿,助理一路小跑跑过来:“确定了,已经上飞机了。”
王潇猛地站起来,什么美男也顾不上了,急着就要出发去机场。
助理不得不拦着自己老板:“飞过来要十几个小时呢,现在不着急。”
然后王潇更加焦灼了,再多的帅哥向她走来,她也看的跟红颜白骨似的。
向东在旁边叹气:“老板,你这个眼神,让我感觉这一批人没有一个能给我挣钱啊。”
王潇扯扯嘴巴,敷衍地点点头:“嗯嗯,不错不错,都不错,记好了,要修图的,好好修。”
网购卖的是什么?就是图啊。
一共前后15个小时的时间,王潇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熬过去。
中途她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觉,实在睡不着的时候还打电话骚扰了一回伊万,好在有时差,对方没睡觉。
否则,可怜的伊万一天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都保证不了了。
好不容易熬到时间点,她赶紧坐上车去机场接人。
林本坚从出了虹桥国际机场就下意识地东张西望。
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准确点讲也是第一次来大陆,完全是出于对张汝京人品的信任和自己的好奇心驱使。
上海对他而言,更加像一个概念性的符号,的是一种历史中的存在。
可是现在亲眼看到了上海,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随风扑面而来,又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一座真真切切的城市,有无数真真切切的人。
王潇早早等在通道前,大老远就冲他们挥手,笑得跟向日葵一样。
等人走近了之后,她更是夸张道:“天呐,林博士,我终于见到你了。”
林博士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浮夸的风格,还是张汝京眼明手快,直接敲定了下一个行程:“王老板,赶紧的吧,我们先去厂里。”
王潇高兴得团团转:“对对对,赶紧去厂里吧,林博,大家都特别期待你。”
走到这一步,团队也基本上走进死胡同了,所有人都期待着能有个人来过来指点迷津。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行程,是个人都觉得吃不消,况且这二位都五六十岁了。
可他俩愣是撑着,出了虹桥机场就直接坐车去浦东看光刻机厂。
这一路上,林本坚博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窗外的上海。
春夏之交,正是花木灿烂并且夏收即将来临的季节,他也顾不上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只匆匆忙忙,一路跟着进了光刻机厂。
当他真的亲眼看到浸润式光刻机的时候,当他亲眼看到机器工作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被捏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