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妈,你是不是绝经了?”
陈雁秋正在叨叨,她今年年底就要退休了,王铁军同志也没两年了,以后他俩都可以给她带小孩。
冷不丁地突然听到“绝经”两个字,她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就是大夫出身,绝经也没必要去医院做什么检查,而且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一茬。
包括王铁军,她都怀疑对方很可能不知道。
王潇忍不住得意:“因为你去年去莫斯科都没催过,今年突然间提这茬,那肯定要有原因的。”
去年,伊万副总理的身份镇住了陈雁秋同志。
那今年伊万也没辞职走人啊。
她和伊万的情况没变,唯一能变的就是陈雁秋同志自己。
至于在老陈同志身上发生了什么?排除其他因素,着重分析她强调30岁和50岁的区别,以女性的身份来思考,最有可能被关注的,就是月经呗。
因为绝经意味着女性不再排·卵了,她不具备生育功能了。
她从自身想到了女儿,然后才如此焦虑呗。
陈雁秋看着她,半晌才冒出一句:“你这么聪明,你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你为什么非要做让自己将来可能会后悔的事情呢?”
王潇没有一口咬定自己绝不后悔,而是实话实说:“妈,人这一生,不管做任何事,都有可能会后悔的。”
人要永远允许自己后悔,哪怕后悔也不能解决问题。
陈雁秋当真头疼死了女儿的油盐不进,她用力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跟哄小孩一样:“你看吧,我抱着你,我就感觉我的世界完整了,我特别幸福。没有什么能取代这种幸福。妈妈也希望你能够体会这样的幸福呀,这样才完整。”
王潇被迫成了一只猫,叫她妈一下又一下的呼噜着。
难受倒谈不上难受,但她是个实诚人啊,她得实话实说:“妈,人在独处的时候才有可能是完整的。”
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不管跟谁相处,都必须得戴面具。唯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能做到真的坦荡。
当然,很多人连自己都不敢坦荡地正视。
陈雁秋的面具快要戴不住了,她咬牙切齿:“你个丫头!”
关键时刻,柳芭拯救了自家老板。
毕竟在陈雁秋同志要教女的时候,王铁军同志可有眼力劲了,一直在厨房里干活,连头都不敢冒。
还是柳芭够意思,过来招呼老板:“伊万诺夫先生的电话。”
哦,这吵架是吵赢了还是吵输了?
王潇立刻来了精神,跟条泥鳅似的,从她妈怀里滑出来,还不忘顺手从地上捞起一只小猫,搂着猫去接电话。
伊万吵赢了,正雄赳赳气昂昂。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他能吵,而是吵到了中午,大家都饿了,只能先让他赢。
“不同的王,我会安排会晤,带队过来商讨纺织品出口配额问题。”
事实上,真会晤的话,双方要讨论的不仅仅是纺织品出口配额,还有种地的问题。工业部和农业部的人,他都得带上。
他兴冲冲的:“我会全速推进这件事,争取这个月就到北京。你会过来的吧?你一定会来北京看我的吧?”
王潇试图怀柔:“那你在北京是有正事啊,春节的时候我再去莫斯科,好不好?”
“那又没有冲突。”伊万诺夫振振有词,“再说北京的产业,你难道不视察吗?要过年了啊。”
王潇实在说不过他,他太会装可怜了——你看我多辛苦,大冷的天,飞来飞去,还要跟那么多人吵架。
对!谈判就是吵架,唯一的区别不过分成文吵和武吵而已。
王潇没辙,只得点头同意:“行行行,我忙罢了手上的事,就去北京。”
确实该去看看了。起码她得知道自己的钱埋进了北京的地里头,究竟长出了草,还是花?
但这么一来的话,她在两江省的工作,就必须得加快步伐。
好在张汝京做事也雷厉风行。他回了一趟台湾,迅速安排好工作,立刻就订机票,飞到了萧州。
黄市长跟着王潇一道去机场亲自接人,其实他同样不太清楚张汝京的分量,但他相信,能让王总这么重视的,绝对是有真才实干的大人物。
大家在机场碰了头,顾不上欣赏远处山峦的红枫和街上的红男绿女——真的,变得太快了。
1991年,王潇第一次过来考察市场的时候,街上的行人穿的还是普遍灰扑扑的。但现在放眼望去,又有哪个不时髦?
车子一路开到芯片厂,厂长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待。
大家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厂长还特地把自己后面的年轻人拉出来,笑呵呵地介绍给张汝京:“张博士,这几个小伙子还得管您叫老师呢。您在新加坡办厂,做培训的时候,他们也听过您上课。”
作为业内人士,他对张汝京的了解更深,也更佩服对方。
当初德州仪器在台湾建德碁工厂时,这位张博士便极力想要招聘大陆工程师去台湾参加培训,好为大陆的半导体界积累人才。
但台湾当局不让,这事儿便黄了。
后来他受命去新加坡建厂,再一次积极牵头大陆工程师参与培训的事,新加坡政府同意了,他便组织招聘了差不多300个人去新加坡的工厂。
1997年金融危机,也冲击了新加坡的半导体界,加上行业正处于低谷期,裁员在所难免,其中便有人被五洲的芯片厂高薪聘请回来了。
张汝京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自己以前带过的年轻人,也颇为感慨。
然后让大家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他问了这几个年轻人的名字之后,居然迅速地回忆起了对方的情况,直接跟年轻人们聊了起来。
妈呀!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这搞芯片的,大脑也变成芯片了吗?这这这,这记忆力,实在太吓人。
厂长特地提前做过功课,小小声向老板汇报:“这位张博士出了名的记性好,而且对员工特别关心。不管公司有多大,有多少人,他见到了都能准确的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一手,实在太厉害了。
王潇得承认,换成她是员工,被这样对待,也会心里美滋滋的。
谁不想被大领导记住呢?
可惜她做不到,她只能给大家多发点钱了。
张汝京被一众人陪同着,参观了整个工厂,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不好。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更是夸:“贵厂的员工精气神很好啊,做事也细致。”
厂长笑着接话:“我们做的都是民用的,但全部都是以军工的标准来对待,规章纪律方面也是这么来的。”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最早就是用的苏联工艺,而苏联的芯片就是军工生产。
张汝京又看了EDA公司的资料,以及LG电子芯片事业部的相关材料,开始沉思下一步的规划。
他们人在厂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有人拿着签报过来找厂长签字。
张汝京恰巧扫了一眼,困惑道:“你们正在建厂吗?要建在哪里?是什么标准?”
签报上的内容分明是建材。
厂长摇头:“不不不,我们在给新同事建公寓。原本的公寓已经快住不下了,得赶紧盖新的。”
张汝京来了兴趣:“你们给每个职工都盖公寓啊?”
“当然,食堂、住宿还有小孩子上学,以及医院都是配套的。”
厂长笑道,“芯片厂的位置离市中心远,生活配套设施不做好的,大家放心不下家里人,也静不下心来干活呀。”
这话对了张汝京的胃口:“确实要保障好,只有没有后顾之忧,大家才能踏踏实实地做事。”
他感觉自己接手这个顾问接对了。
做芯片就得长期规划,不能想着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钱给挣到手,并为此而极度压榨员工。在其他地方省钱都行,唯独不能在员工身上省,因为他们才是运转芯片厂的灵魂。
有个舍得大气的老板,对任何高级经理人来说,都是好事。
这一个签完字走了,下一个又有人过来询问领导怎么办?
从美国购买的设备被卡了,人家不允许出口到华夏。
厂长也头大,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阵子还好说,现在美国好像又管严了。
张汝京在旁边没有说话,其实他清楚,这个设备管制没那么严格,想想办法,还是可以迂回地到手的。
但他是被聘请来当顾问的,老板没有求助他,他自然不好主动开口。
而且他想趁机看看,人家会以什么路径来解决问题?
王潇的办法简单粗暴:“看看相同的设备或者核心部件欧洲有没有的卖?能卖的话,在罗马尼亚买了,然后以教会的名义,捐赠给江北大学的实验室做教材设备。欧洲那边管的松,在教材这边管的更松。”
张汝京都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位王老板又不是教徒,竟然直接拿教会做事。
王潇转头,冲他叹气:“张博士啊,你看我们的环境就是这么的艰难,捧着钱都买不到人家的东西,只好曲线救国了。”
罗马尼亚这几年已经从当初的政体巨变中走出来了,经济一直持续发展,也不负当年的物资短缺。
又因为它在1995年正式成为了欧盟联系国,所以在王潇的规划当中,它成了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
欧洲的技术和设备,可以先在罗马尼亚洗一遍,然后再想办法转到国内。
而罗马尼亚的代工厂,又能够通过西欧的订单,把货源源不断地运去西欧卖。
至于教会,那也是一天到晚找叫阮小妹传教。都找上门了,怎么能白瞎呢?该用上的都得用。
张汝京笑道:“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个顾问他当定了,手段灵活的老板也合他的胃口。
王潇抬头看了眼时间,主动表示:“咱们先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劳累您多跑。后面我们要跑到工厂多了去。”
张汝京大吃一惊:“王老板,你到底有多少家工厂?”
王潇哈哈笑:“不是我的工厂,是我们的供货工厂。得看看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不行的,那就pass掉吧。
行业要发展,该狠心的时候还得狠心,否则只能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中俄两国纺织品合作的可行性,参考资料为2005年1月21号《第一财经日报》上的文章《中国纺织品出口解困或借道俄罗斯》。文章提到了中国出口配额不够用,俄罗斯配额完全荒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