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俄语说的磕磕巴巴,也不妨碍丘拜斯立刻接上话,直接用英语交谈:“这也有伊万的功劳啊,这一年多的时间变化特别快。”
伊万诺夫可不敢戴这个高帽子,立刻强调:“卢日科夫市长主导莫斯科的建设。”
但丘拜斯仍然坚持:“我在白宫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好沟通。可见他还是认可你的能力,所以才愿意配合的。”
听得伊万诺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严重怀疑他今天出门之前吃了毒蘑菇。莫斯科是森林里的城市,季节对的时候遍地蘑菇,误食了毒蘑菇也不稀奇。
丘拜斯却兴高采烈,积极撺掇众人:“要不要进去看一看?这边是大学的剧院,开放给学生,他们正在为春天的戏剧节做准备。”
俄罗斯人是真喜欢看戏剧呀,赶不上免费的首演式,攒半年的退休金看一场戏的人也比比皆是。不管是大剧院还是小剧院,都不缺观众。
陈晶晶还挺好奇莫斯科的大学生是怎么排练戏剧的,立刻转头看大人。
见她姐点头,她欢喜地赶紧跟着下了车。
结果在剧院里头,他们不仅看到了正在排练的先锋话剧——因为过于先锋,他们压根没看懂究竟表达的是什么。
好在旁边跳舞的人热火朝天,单是看个热闹也不错。
钱雪梅好奇了一句:“这么快,他们就开学啦?这边寒假放几天啊?”
当丘拜斯告诉他,一般寒假最多半个月的时间时,在场的华夏人除了王潇和小高小赵以外,都惊呆了。
钱雪梅更是用英语脱口而出:“俄罗斯也太狠了吧,小孩子一点假期都不给哦。”
明明苏联早就双休了,怎么对学生还这么狠呢?
丘拜斯赶紧解释:“我们的暑假时间长,有两到三个月的暑假。”
这下子,一群人又面面相觑。
到最后,陈意冬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寒假多放一点时间?天冷,又是下雪,小孩出门上学都不方便,这个时候放假呆在家里不是比较好嘛。暑假凉快,最热的一段时间放上半个月的假,其他时候上学更合适啊。”
丘拜斯被问住了。
其实俄罗斯也有这样放假的地方,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很多都这么来,寒假漫长。但欧洲地区都基本都是暑假长,寒假短。因为比较暖和。
但这个解释在华夏客人面前显然不合适,相对温暖的莫斯科,对他们来说,依然冷得要命。
最后还是伊万诺夫笑着接过了话:“因为以前的传统,夏天要放假,好让孩子帮忙做农活。现在嘛,我们更加愿意让孩子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活动沐浴阳光,享受生活。”
陈意冬等人都笑着点头,明白了,一个国家一个活法。
一位自己做饭吃都要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依然能攒上半年的退休金,就为了看一场戏剧表演的国家,确实更加在意生活质量。
丘拜斯却没办法笑出来。
他听到“享受生活”这个词组的时候,差点没应激。
享受什么生活呀?不要幻想了,伊万,你就适合在克里姆林宫老老实实地干活干到日月无光。
他赶紧张罗众人:“要不要去看辩论赛?那边的辩论赛要开始了。”
其实陈雁秋等人都不是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的俄语水平着实有限,看辩论赛太考验人了。
但华夏人向来讲究“来都来了”,那就去呗。
辩论赛是在一个大的阶梯教室里举办的,双方选手在前面激情开麦。想观赏的观众从后门进去。
今天的辩题是关于经济改革的,这时代的大学生果然挺有激情。
王潇颇为好奇,坐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然后听着听着她就听到了伊万的名字。
她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丘拜斯正在用最浅显的话小声给她的亲友团解释。
啧!这家伙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直看的人赶紧扭过头去。
是的,这场辩论赛的主题他事先了解过,也知道这些辩手大致的立场。
他就是需要通过这一张张年轻的嘴巴,告诉王的家人们,伊万的经济改革究竟有多被专家认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又有多喜欢他。
事实证明,他的安排是正确的,每一位辩手都或多或少地夸奖了他的魄力。
双方唯一的分歧不过是,有人认为他做的过了,有人认为他做的还不够,必须得继续深入,必须得更猛烈。
丘拜斯越听到后面,胸膛挺得越高。
1996年的大选已经证明了,谁能赢得年轻人的心,谁就能赢得俄罗斯的未来。
看,伊万多受欢迎。
然而,乐极生悲,辩论赛一结束,悲剧就发生了。
伊万诺夫太受欢迎了呀,他被认出来了。莫斯科的大学生们又无所畏惧,他差点没让人撕成碎片,脸上更是一个又一个口红印。
丘拜斯简直要疯了。
上帝啊,谁家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看到这一幕能高兴?
他拼死帮忙,舍得一身剐,愣是和保镖们一道,把他给抢出来了。
上车的时候,大家都惊魂未定。
王潇还笑着拿相机调侃他:“我给你多拍两张照片留念吧。”
伊万诺夫气急败坏:“呸呸呸,你赶紧给我擦掉啊!”
完全是撒娇的口吻。
王潇拿湿巾给他擦口红印:“没事没事,不影响你的帅气。”
那边丘拜斯还在绞尽脑汁地俄语英语混合,拼命地跟面无表情的陈雁秋等人解释:“平常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有安保人员拦着的。今天是临时起意,没安排。这些年轻人都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又比较喜欢用亲吻表达感情。”
得,这个解释好像还不如不解释呢。尤其是最后一句。
丘拜斯感觉自己跟IMF官员谈判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他手忙脚乱地指挥司机:“往前开吧,我们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王潇笑道:“别转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集装箱市场吃饭吧。”
丘拜斯只能点头:“对对对,我们该去吃饭了。”
他琢磨着,等到吃过饭,再把人带去克里姆林宫。让庞大威严的宫殿叫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对权势的向往和敬畏。
结果车子刚开到集装箱市场门口,就开不进去了。
因为市场门口的空地上,正在举办集会。
俄共的党员们扛着红旗,抬着列·宁和斯·大林的肖像,痛斥俄联邦政权,咒骂经济改革,高唱《国际歌》。
还有人在发传单,上面印的是丑化形象的伊万诺夫,他被称为“偷卢布的贼”。
好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陆续上台发表演讲,控制政府的卢布贬值政策,让他们的退休金越来越不值钱,让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积蓄,全都血本无归。
丘拜斯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王潇,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出手管管?竟然由着这么多人在这儿诅咒政府,诅咒伊万。
王潇双手一摊:“这要怎么管?公民有言论、集会的自由。再说,克里姆林宫部也不管吗?”
去年11月7号,宣布卢布贬值后的第一个礼拜一,也是总统提出的全民团结日,刚好还撞上了10月革命胜利80周年纪念日。
好家伙,当时俄共在莫斯科的10月广场,圣彼得堡的冬宫广场都举办了盛大的集会、演讲、示威。
警察也跟今天一样啊,就在旁边看着而已,绝不伸手阻拦。
现在王潇也能笑着安慰丘拜斯:“安全威胁大部分分两种,一种是非暴力,引发舆论关注来达到目的的的挑衅行为,打标语搞集会都属于这种。这种行为无需过度反应,控制范围,以避免造成二次舆论事件即可。另一种是暴力行为,劫持人质搞爆炸之类的,那才需要立即处置,然后在24小时内发布公告,避免过度猜测。”
她目光示意外面,“像这种,让他们继续待着好了。”
这是她穿越前上大学时,听到了危机公关讲座里提到的理论,鱼钩和长矛。2008年北京奥运会,安保工作就是按照这个理论来执行的。
效果相当不错。
丘拜斯听的,愈发坚定了想让伊万诺夫进克里姆林宫的心。
看,这样一位现成的危机公关专家,能为政府省多少事啊!
王铁军竖起耳朵,认真地听外面人的控诉,然后转过头,朝两位俄罗斯高官叹气:“你们也愁退休工资的事吧!”
丘拜斯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也愁啊?”
王铁军点头:“怎么不愁哦!一个厂里头一半人都是拿退休工资的,每次发工资的时候,都愁钱从哪儿来?”
有了共同的忧愁,丘拜斯的崩溃终于少一点了。看吧看吧,大家都一样,并不是说伊万做的太差,所以才被这么诅咒。
他振奋起信心,再度强调:“伊万主导的改革还是非常受俄罗斯国民欢迎的,只是他们位置远,好些人不在莫斯科,不方便到这儿来表达他们的想法。”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有新的横幅竖起来了,西伯利亚的工人们在控诉,政府的改革就是在从工人口袋里偷钱!
“啪嗒”一声,丘拜斯的心都碎了。
这帮混账东西,把集装箱市场当成那攻击伊万和政府改革的大本营了。
他们就不该来这里吃饭。
他捏着鼻子决定,赶紧吃,吃完了以后立刻去克里姆林宫,让金光闪闪的宫殿唤起人们对权力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那样的生活,多美好!
结果他们进了食堂,先碰上熟人了。
季亚琴科到目前为止,都在坚持为俄罗斯国货站台。中午这个点儿,她也一点总统千金的架子都不摆,到食堂跟大家一块吃饭。
因为这点,她现在的公众形象相当不错,连带着总统也受到了夸奖——父母是子女的镜子呀,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体现的是他(她)的家教。
季亚琴科的家教,眼下是公认的好。
可即便这么好的家教,她现在也很无奈,只能听着对面的年轻姑娘滔滔不绝地央求:“姨妈,求你帮帮我吧,求你跟外公说,把那些保镖们都撤走。我真的没有办法上学了,我一直被人看着,我根本没办法正常的跟同学们交往。”
季亚琴科试图劝说自己姐姐的女儿:“可那都是为了你的安全,亲爱的,我们要适应,这就是总统家人的生活。”
“什么生活?”总统的外孙女儿崩溃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房门永远开着,没有任何隐私的生活!永远有人跟在身后,毫无自由的生活!囚犯都比这个自在的生活!”
得亏这个时间点比较迟,食堂里头大部分人已经吃完离开。
所以只有廖廖几位食客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季亚琴科赶紧安抚她:“好了,亲爱的,你不要激动,我会试着帮你说的。不过最好还是你自己说,我来安排吧,你跟外公说。”
王潇在旁边一边喝着汤,一边竖着耳朵听。
很好,从对话中可以判断,季亚琴科对总统的影响力在上升。这证明了总统相当认可她安排给季亚琴科的集装箱市场俄罗斯国货站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