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就是安达信水平不行,有问题也审计不出来。
要么就是安达信和这些公司蛇鼠一窝,甚至帮着对方财务造假。
这种大型会计师事务所同时提供审计和咨询业务,二者之间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完全是对立的存在,还怎么充当看门人的角色?
对了,除了安达信之外,其他的会计事务所就没问题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同为五大,这篇都已经爆出来了,很难相信你们其他四家清清白白。
那些被你们庇护,拿出来的每一张财务报表都漂亮的可以去当范本的公司,是不是你们的合谋,同样是骗子呢?
此番言论一上线,率先攻占了网络论坛。
1997年的传统媒体正处于黄金时代,反应半点不慢,报纸杂志几乎同时提出了质疑。
激进派呐喊:都完蛋吧,你们这群骗子!你们炮制了虚假的美国繁荣。
保守派强调:要趁机彻查,搞清楚究竟有多少骗子在欺骗华尔街,欺骗股民。
而专业人士们则在忙着分析,为什么出现会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丑闻?
他们考虑了会计师事务所左右手互搏,一边给人做审计,一边给人做咨询(其中就包含了如何逃避审计)。
也考虑了现在的公司高管薪酬制度,高管能拿多少钱,直接决定因素是公司的股价是多少。这种看似合理的绩效考核,实际上,鼓励的是管理层不管三七二十一,死都要维持住高股价。
而众所周知,没有比数据造假更有效出成绩的方法了。
搞科研的会实验数据造假,上市公司会财务报表造假。
偏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类在成魔这一方面,生来天赋异禀。
现在的会计和金融监管体系,完全跟不上金融创新的复杂程度。
专家呼吁,应该趁这个机会,紧急通过相关法案,加强对上市公司的财务监管和高管责任。
这市场一片凄风苦雨,舆论吵得鸡飞狗跳的热闹中,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小高一拍脑袋:“我怎么觉得好像没人提废品管理公司和CUC国际公司以及安达信了?”
不是它们闹出来的事吗?怎么这会儿他们感觉跟隐身了一样?
不合理啊!
“没什么不合理的。”王潇笑道,“这也是一种公关手段,叫拉同行下水,常见于娱乐圈。”
比如说一个当红小生曝出了劈腿出轨丑闻,很快,他的同行就会爆出类似的丑闻或者其他丑闻,大家共沉沦。
这样的丑闻多了,大众就会产生一种“男人都那样”的印象,莫名宽容。其他被爆出丑闻的小生的粉丝,帮着给这群人洗白。
而最初爆出丑闻的那位小生,自然也会淹没于人潮之中。
小高恍然大悟:“那现在闹成这样,是这三个公司出手的?”
那确实能说得过去,不然没理由这把火会越烧越旺。
王潇笑着摇头:“这谁能搞得清楚呢?除了他们自己,谁知道?”
柳芭则感觉,倘若真是这三家公司出手的话,那他们的公关手段挺高明的。
因为公关的作用永远都是扩大人们心中某个真实的想法。
不管它们是隐藏的还是显露的,它们都真实存在。
倘若公众心中从未闪现过整个金融监管体系的怀疑,那么,再强大的公关也无济于事。
现在,只是这份怀疑被扩大了而已。
谁敢想象,怀疑居然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力量。
纽约华尔街,周亮看着交易大厅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漫山遍野的绿色,两只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直勾勾起来。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嗓子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别说后背了,连他的额头都在冒汗。大约是股市的狂跌,让交易大厅都顾不上暖气供应。他脱下帽子的脑袋甚至在往外冒白雾。
谁也顾不上多看他一眼,因为股市的狂跌,已经让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发绿。
居然能跌成这样!
周亮深吸一口气,转身掉头,立刻回酒店。
他现在已经肯定自己当初的想法究竟有多荒谬了。
老板都没来过美国,她怎么可能操作美国公司财务丑闻曝光呢?
如果真是她操纵的话,她为什么不提前看空废品管理公司和CUC国际公司的股票呢。
这两家公司的丑闻一曝光,股价直接腰斩。其中废品管理公司股价单日暴跌35%,市值蒸发了20亿美金。CUC国际公司更夸张,短短几天时间,股价就暴跌80%,市值蒸发了近80亿美金。
如果专门看空它俩,那真是高效益投资中的高效益投资。
但老板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两支股票。
可见它俩就是运气不好,恰巧被记者给盯上了,活该它们倒霉。
没错,周亮也不相信美国这么多蓝筹股,光它俩有问题。
好比一个圈子里头混的官员,现在告诉你,就两个贪官污吏,其余的可清廉了。
你信吗?反正经济学硕士周亮不敢信。
他回酒店打电话跟老板汇报工作的时候,也发出了类似的感慨,不知道还有多少公司会爆雷。
王潇笑了笑:“爆雷多了,大家就麻木了。”
周亮听老板轻描淡写的口吻,实在佩服她的心性。
不愧是能挣大钱的人,道格拉斯指数每跌100,意味着老板的财产后面又要多好几个零啊,怎么就不见她激动呢?
也是,老板挣钱的门路多了去。搞金融确实超级挣钱,但没有这笔钱,她也没少挣钱啊。
估计对老板来说,玩一亿人民币和十亿美金都是差不多的概念。
不然为什么夏天的时候老板还特意飞到曼谷,现在则完全没有来美国的意思?
合着是她玩的兴趣已经降了吧。
挂了电话,王潇转过头,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夜宵我要吃火锅。”
办公室的保镖和助理们都看着她,有人大着胆子想要开口,被柳芭一个眼神甩过去,立刻噤声。
柳芭笑容满面:“好,吃火锅!”
半个小时过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王潇,面无表情地看着咕咕冒热气的锅子,无比认真地看着在旁边忙碌的助理:“为什么我要吃这个?我不要打边炉,我要吃那种红彤彤的锅子,明白吗?”
明明现在已经有火锅底料卖了,市场里头就有的卖,不存在来不及熬底料。
打边炉这清汤寡水的,一点都不刺激。
柳芭已经笑着推她坐下:“尝尝这个吧,鱼是专门破冰捕上来的,特别鲜。这个鸡也特别的嫩。”
莫斯科的冬天多冷啊,这些鲜活的玩意儿折腾起来可不简单。
“吃完火锅,咱们在喝点汤,出一身汗,多舒服。”
不管她怎么抗议,屋里的人是绝对不会让她吃什么红彤彤的锅子。
上帝啊,你要不要看看你已经上火成什么样子了?茉莉花茶压不下,现在已经是菊花茶和金银花茶交替着喝。
你再来一个重庆火锅,你就等着喉咙直接完蛋吧。
你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你要是嗓子发不出声音,见不到人,连电话都打不了。”
小高和小赵刚想在旁边帮忙说话,那伊万诺夫先生该多着急呀!
结果柳芭的下一句话就是:“到时候还怎么调度?”
然后他们老板就消停了,乖乖地先喝了小半碗汤,然后老老实实地吃鸡块,吃鱼片,吃脆生生的莴笋叶子,哦,那个叫生菜。
两个男保镖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开动。
莫斯科的大冬天准备这些东西可不简单,要不吃完了,多浪费呀。
看,他们的老板多接地气,庆祝看空美股成功,竟然只是吃了顿火锅而已。
而且还没吃一口辣。
等到痛痛快快地吃完了,出了一身汗,王潇心里舒坦了,倒是良心发现想了起来:“打个电话问一下白宫办公室吧,要是伊万还没睡觉没吃夜宵,也给他准备顿火锅吧。”
他俩从各自镇守一方开始,整整快两个月的时间,还真没见过面。
直到元旦的前一天,也就是12月31号,1997年的最后一天,白宫和克里姆林宫的高级官员代表们来集装箱市场的时候,两人才算见上。
不过他俩依然没能说几句话。
因为大名鼎鼎的“私有化之父”丘拜斯实在是找不到人,抒发他澎湃的心情,只能追着王潇表达他的不可思议:“美股居然能跌成这样?!”
好吧,其实这段时间俄罗斯的股市也是一塌糊涂。
美股持续低迷,全球几乎没有金融市场的日子是好过的。
这就是美国的实力,它打一声喷嚏,喉咙肿痛,出现上呼吸道感染的症状,世界各国就会跟着肌肉酸痛,呈现出重感冒的全身症状。
但即便如此,你在痛苦的时候,看到别人也痛苦,那么起码心理上,你会感觉舒服不少。
俄罗斯的高官们现在瞧着美国金融市场的动荡,心中浮现的,便是这种微妙的情绪。
也不能说是幸灾乐祸吧,就,原来你也这样啊。
好像没我想象中的了不起。
丘拜斯感慨完了,又追着王潇问:“Miss王,你怎么看?”
他到现在都不可能相信,是美国的经济真的出了问题。
事实上,美国的经济状况应该依旧良好,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
所以金融市场的表现和它的经济实际状况竟然是相左的!
王潇陪着他们往俄罗斯国货馆的方向去,笑道:“我又不懂金融,我哪知道?我倒是听说过一句话,主导市场波动的,往往是人性的贪婪、恐惧、自负,而不是数据细节。(注①)”
丘拜斯微怔。
王潇跨过台阶,又笑着说:“还有一种说法,说股市是上帝根据人类的弱点而设计的。股市的繁荣与衰退,永远在人类的贪婪和恐惧之间来回波动。”
丘拜斯忍不住摇头,感慨了一句:“上帝呀!”
至于这句感叹,究竟想抒发什么心情?他自己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