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成听了她的分析,感觉实在长见识。
他感觉金融的世界简直就是一个微观的社会,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发全社会的反应,所以决策者必须得考虑到方方面面。
“好了,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也该下楼吃饭了。”
王潇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让自己精神一点。
唐一成等人跟着起声附和,一场大战打到今天,终于告一段落,他们也该好好吃一顿了。
坦白说,这些天因为泰铢的事情,大家都吃不香睡不着,煎熬的很,根本顾不上享受泰国的美景美食。
毕竟这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像他们老板一样强心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压根不把汇率走线当回事呢?
强心脏的王潇若无其事的在前面带队,镇定自若地上了电梯,下了电梯,然后拐弯下台阶。
接着她的脚一崴,咕噜噜地滚下了台阶。
妈呀,哪怕台阶只有短短的五节,在场的所有人都吓疯了。
真的是猝不及防啊,她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她穿的还是平底鞋,台阶也完全谈不上陡峭,是相当平缓的那种,她就这么脚一歪,滚了下去。
东山再起的谢安当年淝水之战开打的时候,表现的是镇定。
但是胜利的消息一传来,他表面上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回房的时候,木屐齿断了,他都没感觉。
老板大概跟谢安也差不多吧。
柳芭第一时间抱起了自己的老板,快快快,去医院。
感谢上帝,感谢她老板的财大气粗。
这几天的时间,王潇即便没怎么出门,也包下了一辆空中巴士维持候命,为她服务。
现在,这架直升机不是候命,而是救命了。
否则就曼谷的早高峰大塞车程度,等到救护车来,再把她送到医院,鬼知道是猴年马月。
毕竟在曼谷,孕妇生在车上,压根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直升机把她带到了最近的医院,一堆人围着她东奔西跑,个个恨不得从台阶上滚下来的人是他们。
天爷哎,要是老板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还怎么过?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王潇反而是一群人当中最镇定的那位,她又不是玻璃娃娃,五阶缓坡而已,除了脚踝疼,她现在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但是她阻挠不了众人的紧张,她被推着去做了一项又一项的检查,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在这时候体现的一览无遗,有金钱开道,她根本就不用排队等候,始终都是VVIP待遇。
最后医生拿着她拍的片子,看来又看去,终于给出了结论:没什么大问题,包括她的脚踝疼,也没有骨头受伤,只是扭到了而已,冷敷就好,等待自己恢复。
唐一成立刻对着她拍胸口保证:“脚扭了,小事一桩,我有秘制药油,保准一抹上就没事。”
众人跟着松了一口气,老板没事,那就赶紧出院吧,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推着他们的老板刚要去电梯间,里面走出位浓妆艳抹的人妖,汗水打糊了他脸上的妆容。
对方一见到唐一成,就下意识地过来抓唐一成的胳膊,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泰语。
幸亏他们这边有翻译,否则大家肯定要怀疑小唐哥怎么净招人妖?一个莉莉还没完,现在又来一个!
翻译尽职尽责地完成他的工作:“莉莉自杀了,今天央行的消息一出来,她就吞了药,现在在抢救。”
唐一成听得头都大了,金融危机这种事情确实所有人都难以幸免于难,但如果你不是投资客,这种影响就是有限的,而且是拉长战线的。
这个莉莉一听到消息,就吞药自杀,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是投资客,而且投资的金额远远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
小唐哥理解不能了:“她没事瞎搞什么呢?她老老实实上班挣钱过日子不行吗?”
翻译又老老实实地转达了意思,然后把对方的话翻译过来:“他说莉莉是为了跟你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所以才拼命想挣钱的。”
在场一堆人表情微妙,妈呀,这都什么孽缘?
唐一成却完全不接受道德绑架,他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为了你这种鬼话,他从来不信。
“哎,咱们说清楚了,一个成年人,20多岁了,做任何事情都只可能是为了自己,要么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要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什么为了另一个人而干什么,全是自己骗自己,根本不存在。”
他叹了口气,掏出钱包,“行了,认识一场,都不容易,他今天住院的医药费我给掏了。祝他早日脱离危险,平安健康。”
什么在医院陪伴等候消息之类的,那就不存在了,大家萍水相逢,没这么厚的关系。
他掏钱,也是因为他一直跟着老板看空,心中难免会有点唏嘘。
说白了,金融战争都是有钱人的游戏。一个平头小老百姓,靠着阉割出卖自己的身体过日子的人,瞎掺和什么呢?
你就是天然的韭菜呀!不割你割谁?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提到的泰国财长的决断,参考资料主要是《十年轮回:从亚洲到全球的金融危机》,作者沈联涛(时任香港金管局副总裁)。
在我构思这篇文找资料的时候,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泰国政府的反应会那么慢?6月19号财长走人,23号新财长上任,结果拖到了7月2号才公布弃守汇率,中间的这点时间也不可能殊死一搏,但为什么拖这么久?
后来有一次我给单位写半年工作总结报数据节点,突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时间段的特殊性。在后面找了很多资料,都没得到佐证,网上的很多资料都没写的那么细。最后还是在单位的图书室,发现了这本书,里面的内容才论证了我的猜想。就是不能放在上半年公布。
第445章 那是另外一个价:创造财富的人最高贵
然而,唐一成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覆巢之下,岂有安卵?
当一艘巨轮被洪水裹挟着没顶的时候,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不管你是蜷缩在底仓,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点生存空间;还是站在船头看风景,指点江山。
都一样。
离开医院后,王潇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坐着空中巴士去了一家知名的泰国餐厅。
因为她的啪叽一跤,所有人都饿着肚子围着她转,现在确定她人没事,那必须得好好吃一顿啊。
但好吃的餐厅往往不是最奢华的那种,空中巴士也没办法直接开过去,他们得提前下直升飞机,然后再走差不多十分钟。
王潇脚崴了,走路不方便,只能坐轮椅。
曼谷的7月天,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刚从飞机上下来,王潇便感觉自己被蒸熟了,全凭着吃货的一腔热情,才能坚持叫柳芭推着往百年老店前进。
经过证券交易中心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确实忍不住啊,里面实在太热闹了,闹哄哄的,比海鲜市场还海鲜市场。
有人攥着皱成团的报表,呆呆地看着大屏不吭声。
有人对着手机嘶吼,困兽一般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还有人在人群中不停地奔跑,大喊大叫着什么。
电子门被推开了,大厅的屏幕上的数据更加清晰,一路下跌的不仅仅是泰铢的汇率,还有密密麻麻的股票。
大坝破开一个口子,洪水便会汹涌地吞噬掉一切。
忽然间,合上的电子玻璃门又被猛地冲开了。
有个30岁上下的男人大喊大叫着,一路冲向马路。
就在众人担心他会撞上车流的时候,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然后王潇听到了一声“砰”的声响。
她在俄罗斯和南非都待了那么久,能够清楚地辨认出,那是枪声。
几乎在枪响的瞬间,所有的保镖都围在了她轮椅周围,柳芭更是直接将她抱在了怀里。
所以哪怕曼谷的太阳还高悬在天空,她的眼前也是一片昏暗,只能听到尖叫声、怒吼声以及重物倒地发出的闷响和嘈杂的脚步声。
曼谷的阳光是如此的热烈,迅速蒸腾着所有的气味,王潇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
“快!”唐一成是在场的人中,除老板之外,职务最高的,他当机立断,“走,我们赶紧走。”
卧槽,这家伙居然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是个人看了都要吓得魂飞魄散。
于是轮椅被抬了起来,王潇下意识地回头,只在汹涌的人潮间隙中,看到了一只垂落下来的手。
阳光落在他无力的手腕上,劳力士金表的表盘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尊跌落的佛像。
王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装饰了金箔、琉璃和瓷片的寺庙尖顶,夏日骄阳下,流光溢彩。
泰国94%的人口都信佛,曼谷的街头处处可见佛龛,据说这座城市光是庙宇,就有399座。
可照耀着那只垂下的手上的金表的,究竟是不是佛光呢?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轮椅,一溜烟地把老板送进了旁边的百年餐饮老店。
翻译惊魂未定,坐下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普拉查克先生竟然会自杀!他是亿万富翁啊,他特别有钱。他是股票神童,他搞投资很来钱。”
看出来了,光那一块瑞士金表,就是多少人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挣不到的身家。
唐一成也想起来这一位了,普拉查克除了搞金融投资之外,还搞房地产,手上有楼盘要转手。
可现在泰国的行情,搞这两样的,当年有多挣钱,现在被套的就有多死,甚至翻倍。
他忍不住叹气:“有钱也不行啊,有钱人受到的打击更大。”
他还想再多说两句,眼睛瞥到王潇,感觉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话到舌头边上,他又强行转移了话题:“哎,别说这个了,看看今天吃什么?”
王潇其实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她总觉得自己鼻端萦绕着血腥味。
在库页岛上,她猎杀的那头熊流出的鲜血,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得不端起一杯芒果汁,灌进肚子,好压下肺里的翻滚。
谢天谢地,她听不懂泰语,所以她可以假装,饭店里的客人们根本没有聊外面刚刚发生的自杀事件。
王潇喝完芒果汁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拉警报的声响,不知道是警车还是救护车。
大概率是前者吧,因为后者应该没有意义了。
半个脑袋都被崩掉了,送去医院还能干嘛呢?
饭店里走进了好几位白人男性,看打扮,像是游客,还背着包。
他们一路走也一路在讨论刚才外面发生的自杀事件。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摇头:“上帝,他们懂什么金融?简直就是在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