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米尼一天到晚愁着政府的钱不够花,脑袋里装的是账本。
所以,短暂的兴奋之后,他立刻警觉起来:“那么,网站更新要怎么做?这可是一笔大开销!不能一直都是那几张图,一年四季,各个地方的各处的风景的变化,都要不断地更新。”
严格来说,如果想把这个网站做好的话,它肯定需要一个庞大的支撑队伍,也意味着能够提供不少工作岗位。
但这些工作岗位都是要花钱的呀,你花钱才能雇人做。
王潇笑道:“这应该是全体南非人民和所有来南非旅游的游客共同参与的伟大的事业。网站会有注册成为会员以及游客两种模式,游客可以在论坛也就是聊天室上传图片,与其他网友交流。注册会员可以有自己专属的blog,他们可以在自己的账号下面上传他们拍摄的照片,记录他们的游览心得。”
德拉米尼没有被震撼到,因为人是没办法想象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的。
他只困惑一件事:“为什么大家要在这个网站上面上传自己拍的照片,还写什么心得呢?”
不麻烦吗?他从小就讨厌写作文。
到底是什么支撑大家做这件事情呢?难道是出于对南非的热爱?
不不不,他不相信会有这么多爱,爱到免费干活。
王潇简直要无语了。
她认真地看着满脸茫然的德拉米尼:“你有没有见过自费出书的人?他们就是希望能够同更多的人分享他们的文字以及照片啊。别人的赞美和认可,就是一种巨大的社会认同。尤其当对方是网络上不认识的人时,这种愉悦更加强烈,因为清楚对方不是出于人情世故。”
德拉米尼依然困惑:“这样吗?”
王潇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这就相当于你没有带任何手下,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听到了开普敦的市民在讨论,我们的德拉米尼先生做得很不错,为我们做了很多实事。”
德拉米尼的皮肤黑的非常正宗,所以他脸红都看不来,只有害羞想要躲闪的表情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王潇笑了起来:“在网络上自己拍的照片,写的游记和心得受到赞美,就是差不多的心情。”
她相信会有很多南非人加入进来的,尤其是南非失落的白人中产阶层。他们需要在网络上获得更多的认同,来弥补现实生活的失落。
德拉米尼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种说法,点点头道:“好吧,我理解了,我会把这个方案汇报上去的。”
王潇笑道:“那我等你的好消息,请你们尽快做决定。在旅游旺季来临之前,我们得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
其实,南非政府同不同意做这个网站?对于王潇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它不同意,也不能拦着她自己做呀,只不过是有了官方授权,听上去更名正言顺些。
如果不同意的话,她也会继续做下去。一个成功的网站带来的流量是相当惊人的,而流量本身就可以变现。
德拉米尼还不放心,又检查了一回自己的笔记:“还有吗?关于促进旅游业发展的。”
“还有一个就是航班的问题。”王潇笑道,“对大部分人来说,出国旅游的其中的大头开销之一就是来回路费。所以,南非需要更多便宜的航班。”
她开启了推销模式,“这方面的话,我推荐俄航,各大国际航班比起来,俄航是真的便宜。”
一直到送德拉米尼出门的时候,王潇还认真地跟德拉米尼强调:“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把南非的旅游业也发展起来。我敢保证,最多只要过20年,单靠旅游业就能成为南非的支柱产业。”
这么美的地方,吃的东西又多还便宜,但凡配套设施能稍微跟得上点,治安好点,地球街溜子华夏人都能把它给盘成地球热门打卡点。
好好干吧!她还想着把这儿当成一个固定的度假地点呢。
保镖跟着她一块儿把客人送出门,特别佩服自家老板的松弛。
真的,他们隔着电话线看不见人,也能想象对面的周亮究竟有多惶恐多忐忑。
结果泰铢价格又被拉上去了,空头们都叫套牢了,老板也根本不上心,转过身照样开拓别的生意。
王潇看着蓝得过分的天空,转过头笑道:“泰国政府的手段才哪到哪儿啊,不让银行借钱出去又怎么样?货币互换、外汇互换、外汇远期、期权利率等等,金融衍生品交易多了去。他们的手段已经落后了,这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当年美国打伊拉克,全套班子用的是对付苏联以及整个东欧钢铁洪流的标准,典型的杀鸡用牛刀,所以才造成了宛如天兵天将的效果。
现在索罗斯对付泰国金融,情况也差不多如此吧。
说白了就是泰国前些年发展得太好太快,飘了,贸贸然全面放开了金融市场,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根本顾不上自己中门大开,压根不具备还手的能力。
王潇唏嘘感慨了一番,就高高兴兴地跑去看人用鸵鸟蛋做雕刻了。
然而,事实证明,所有事后诸葛亮的金融投资分析都是自以为是的鬼扯淡。
但凡上了战场,情况永远瞬息万变。
因为对面跟你交手的是人,而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6月2号,王潇吃过早饭,还没忙多长时间,电话响了。
那头的周亮六神无主,一开口几乎带着哭腔:“老板,完蛋了!”
王潇立刻开口呵斥对方:“没有完蛋,从来都不会完蛋,死了还能重新再投胎呢!”
真是不会讨口彩!
周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口彩啊,在一个大学里头入党的党员,更加不可能相信什么投不投胎。
他只知道曼谷的天黑了,他们全都被拉进地狱了!
“央行,泰国央行发布公告了,从现在开始,泰国所有的金融机构立刻停止包括货币互换、外汇远期、利率期权在内的一切衍生品交易。”
周亮的声音嘶哑,“私下贿赂银行拆借泰铢也不行,因为泰国央行要求国内机构必须每天详细报告外汇交易情况,保留有关外汇交易的票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泰国把门关上了,把他们所有空头都关在了里头!
5月的泰国政府禁令,大空头们都没怎么当回事,还在继续调兵遣将攻击泰铢。
因为那条禁令主要针对的是即期市场的泰铢拆借。
而国际金融早就进化到了衍生品时代,金融衍生品市场,尤其是离岸无本金交割远期外汇市场,才是是投机者获取泰铢头寸和进行做空操作的罗马大道。
这个巨大的,隐藏在背后的后门,让投资者们可以轻松通过货币互换和远期合约,巧妙地“合成”出泰铢空头头寸。
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空头们再也没办法在市场上获得泰铢。
而这种冻结模式,又让泰铢的流动性完全锁死在泰国境内。
建立了巨大泰铢空头头寸的投资商们要如何平仓?
市场上已经买不到泰铢了,他们要还当初借出去的泰铢的话,就只能在极高的价位上回购。
这就是所谓的“逼空”,标准的关门放狗,空头们不被撕下大块血淋淋的肉,就别想离开泰国金融市场。
因为说一千道一万,泰国仍然是人家泰国的一亩三分地。
王潇倒吸一口凉气,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砸进泰国的10亿美金要打水漂了,而是惊讶泰国竟然这么有骨气?
这种关门的行为是什么呀?是典型的掀桌子不干了。
她本以为只有俄罗斯这样的军事大国,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直接掀桌——大家都别玩了。
没想到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
一时间,王潇思绪万千,因为脑子转得太快,简直转出了白光,就是所谓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机立断:“我来一趟曼谷。”
她得到了战场上,综合判断,才能分析出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出发立刻订机票去曼谷,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出发。”
王潇对着助理发出了指令。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远眺窗外的风景。
6月天,开普敦依然蓝天绿树,远远的,还能看到大片的花。
正在庭院里忙碌的女工,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感叹:“下雪了。”
王潇下意识地抬头,果然,天空飘荡的,打着璇儿大片下落的,正是雪啊。
6月,是南非的冬天。
从开普敦到曼谷,中途转了一趟飞机,光是在空中折腾的时间,就接近20小时,再加上王潇买完机票等候上机的时间,整整24小时过去了。
这24小时,是周亮人生最漫长的24小时,是持续进行冰桶挑战的24小时,是在火焰山炙烤的24小时。
无数次他都崩溃,只能跟困兽一样在屋子里头团团转,死活不敢接近窗户边——他怕自己情绪一激动,直接就跳下去了。
现在在机场接到了老板,他眼睛一热,差点没当场哭出来:“老板。”
王潇的反应则是吓了一跳,乖乖个隆地咚,他碰上吸血鬼了吗?这倒霉孩子跟被吸干了精气神一样,走路都打着晃儿。
“别急别急,我在我在。”王潇赶紧安慰人,别仗还没打完,他能够拿出来实操的大将都已经被活活吓死了。
这一时半会的,她上哪去找人顶上他的活?
旁边的人跟着开口安慰:“就是,小周,老板来了,你还怕什么?”
王潇听清楚声音,才认出人,原来是唐一成。
这家伙日光浴做的有点厉害哦,已经不是小麦色皮肤,而是美黑了,一张口笑得牙齿都看的晃眼。
王潇瞬间笑了,语气都跟着轻松起来,调侃周亮:“你唐哥在,你还把我巴巴儿喊过来干什么?你这不是放着现成的大佛不拜吗?”
唐一成满脸茫然,拜他干啥?他啥都不知道啊。
他就是前脚抛了香港的物业,提了钱交给周亮,后脚纯粹出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跑到曼谷来看热闹的。
结果他刚到,还没把曼谷逛个遍呢,就发生了62惨案,空头们被套牢的事。
他都怀疑自己出门没看黄历,结果把灾运给带过来了。
当然,最后一条他绝对不能说。做生意的就没有不迷信的,香港的大富豪们,谁家不供养着大师?
现在,唐一成赶紧撇清:“老板,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哪里知道怎么办?我是粗人,我不懂这些的。”
王潇白了他一眼:“藏私呢,这是。张俊飞是你的人,小周又是张俊飞的人,你自己的人你都不教。”
唐一成当真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只能拱手求饶:“老板,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又不懂金融。”
小高和小赵他们都麻了,当你的老板心脏太强大的时候,你就会怀疑自己处于一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找不到现实感。
那么大笔的投资啊,虽然他们搞不清楚具体是多少投资,可是能够把周经理逼得快疯了,就绝对不可能是小数字。
现在空头们都已经被泰铢套牢了,老板,这个大空头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呢?现在竟然忙着跟人插科打浑!
众人出了机场,没有上车,而是上了直升机,叫空中巴士。
对,这就是1997年6月的泰国曼谷,它是一个标准的中等收入国家,距离发达国家,只差临门一脚。
国家的道路交通建设跟不上居民们小汽车的拥有量,这里的中产阶级每家拥有两三辆小轿车的,不在少数。
车多路窄,碰上大塞车怎么办?普通人只能耐着脾气等,但总有人不愿意等,只愿意从别人的头顶上飞过。
空中巴士便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