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她只是埋进宴舟的胸前静静地流眼泪,一股脑把眼泪和鼻涕都抹在他价值几十万的昂贵西装上。
沈词双手攀着他的肩膀,瘦弱的小身板不住地颤抖着, 不一会儿宴舟的西装就被眼泪浸湿一大片。
宴舟单膝抵着沙发边缘, 一只手环绕住她, 是典型的护食姿态, 另外一只手腾出来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她的后背顺气。
雁易集团49层的高楼,这间空旷轩昂的总裁办公室出奇安静, 只有她低低的呜咽声。
或许他应当说点什么来安慰怀中这个脆弱又厉害的小姑娘,她靠自己的勇气和坚韧从泥潭里走了出来, 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新生走去。
去年他在胡同巷子里捡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若不是他的出现, 可能那时候的她也会像现在这样泪如雨下。
他阻止了一场哭泣, 但没能真正把这颗顽固的钉子从她身体里拔出去。
小姑娘自己成功做到了。
此刻再多的言语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他也不想和她讲那些空泛的大道理, 只想就这么陪着她。
等她哭累了哭够了, 他就把准备已久的七色彩虹都捧到她跟前, 是给小姑娘的安慰,也是给她的奖励。
挂在墙壁的指针一圈一圈地重复着,不知过了多久, 办公室里的抽泣声逐渐弱了下去,渐渐的她也能听见宴舟平稳的呼吸。
沈词抬起手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说:“对不起,本来说是陪你的,结果让你看笑话了。”
“怎么会是看笑话。”
宴舟揉揉她头发, 眉梢挂着清浅的笑意,似乎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骄傲,“我只看到了一个非常棒的小姑娘,你做得很好。”
“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去年她过生日,我带了很多东西回去看她,虽然回家主要是为了拿回我放在家里的物品,但给她过生日的心也不是假的。
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长大了,早就不再是她口中的累赘,她对我的态度却还是那样,一点都没有变。过生日一毛不拔还反过来要钱的人是李星染,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不知道帮忙的人是李星染,但她永远只会骂我一个人,舍不得对她的宝贝女儿说一句重话。”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她日子过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我都没问她要父亲留下来的抚养费和其他财产,当初离婚父亲私下里塞给我一张纸条说房子有我一半,上面有他们的签名作为证据,后来那张纸被她骗走,这些我都当算了,她竟然还反过来问我要钱,门都没有。”
宴舟蹙眉,他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问:“你父亲后来还有没有联系过你?”
离婚分割财产,父亲为了让女儿将来好上学,把京市价值几百万的学区房留给了前妻和孩子,还给了前妻一大笔抚养费作为生活保障,究竟是出于愧疚花钱买心安,还是说另有隐情?
他感觉没那么简单。
还得让刘诚再去查清楚。
“没有。”
下巴搁在宴舟肩窝蹭了蹭,她闷闷地说,“他没给我们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杨女士声称我父亲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要跟人家跑了,因为心虚才把钱和房子都留给我们。他们离婚后,我也确实没再见过他。我当时才3岁,而且你也知道那是20年前……那个年代公安系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
宴舟眉头皱得更深。
他有了另外一个不好的猜想,但还需要证实。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他亲亲她发红的鼻尖,“饿不饿,要不要吃小蛋糕?就上次你说口味很不错的那家,我让人送上来。”
“那家蛋糕店在哪里?”
沈词抬起头,眼中仍旧泪光闪闪,但心情明显看上去好了不少。
“不是蛋糕店,是附近一家米其林餐厅,想现在去?”
“好!”
她抓住宴舟的手,说着就要站起来,蓦地又意识到自己状态乱糟糟的,头发和妆容都乱成了一团,似乎不太适合出门见人。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她瘪瘪嘴,问。
“不丑,只是……”他忍着笑,“每次粥粥从花园的草坪打了滚回来,都是你这样子。”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用手指戳了戳宴舟西装那一大片水渍,“我们俩谁也别说谁。”
“我的猫,自然随我。”
两个人一番休整才出发。
沈词亲昵地挽上宴舟的手臂,往他那边靠了靠。
“不避嫌了?”
宴舟扫了眼贴上来的小姑娘,眉毛微挑,问。
“宴总,从现在起我允许你官宣。”
她轻咳一声,“一直用那种借口糊弄你不是办法,对你也不公平。总之就算他们来闹事我也不害怕了,做错事的人都能厚着脸皮讹诈别人,我凭什么要退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且我相信有你在,你也会帮我的对不对?”
“……所以你刚才那么做是为了我?”
他就说怎么小姑娘隐忍那么久,来了趟公司就改变主意。
她善良得令他心疼。
“是,也不是。”
她神秘兮兮地拖长语调,“早晚都要面对的,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但也确实是你给了我很多底气,我才有胆量这么做。”
“捡到宝贝了。”
宴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随后执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错,把小姑娘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
沈词走在他身边,忽地生出一种巡视领地的荒诞感。
往下两层来到总裁办,不远处有一个视野绝佳的空置工位,他下巴微抬,示意她望过去,“那个位置是给你留的,已经让人都收拾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紧接着,他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嗓音耳语:“当然,我腿上的地方也随时都给你留着。”
她脸一热,不自觉瞪他一眼。
同样小声讲话:“那可能要让宴总失望了,我生理期还没完全结束。”
“不急。”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又不是天天都生理期,该来的逃不掉。”
刘诚原本在给下属安排任务,看到宴总光明正大领着夫人来总裁办,两个人举止亲密,他一惊,赶忙大步过来。
“宴总,夫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刘诚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总裁办这些员工都听清楚。
“……!”
居然是总裁夫人大驾光临!
意料之中,大家一脸“嗑到了”的表情。
早就听闻宴总已婚,今天可算是让大家看到总裁夫人的真容了。
刘诚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提醒,“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宴总和夫人喜静,你们以后没事少在外面八卦,听见没有?”
“好的刘总。”
“没问题刘总。”
沈词用小拇指刮了下宴舟的掌心,“看起来刘诚平时在公司也很风光嘛。”
没见总裁办的各位有谁不服。
“刘诚能力很强,等你明年从牛津回来,工作方面有不熟悉的地方都可以问他。当然,也欢迎你直接上楼来问我。”
宴舟紧握住小姑娘的手,带着她坐电梯下楼。
“宴总学费这么贵,我很穷的,哪里付得起。”
“多叫两声老公,我可以考虑给你打折。”
他笑着说。
要是她身后也和粥粥一样有尾巴,这会儿恐怕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他怎么那么好。
不管多么幼稚的把戏都愿意陪她玩,乐此不疲。
原来真正爱你的人不仅不会嫌你幼稚,有时候还会陪你一起幼稚地胡闹。
宴舟就这样放着桌上价值几个亿的合同不管,坐在公司楼下的餐厅陪自家小姑娘吃一块芝士酸柠蛋糕。
沈词戳起一小块蛋糕喂到他嘴边,“你也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他张口含住,芝士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青柠的酸涩与清新,难怪她喜欢。
“是不错,但还是不如你亲手做的好吃。”
宴舟看着她说。
“我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你小心厨师听见了生气。”
她小口地吃蛋糕,脸上尽是满足的表情。
安静了没多久,餐桌旁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
“宴总,没想到我这么幸运,居然在这儿碰到您了。”
沈词抬头看了眼,满脸横褶的西装男,就算身上穿着阿玛尼高定也掩盖不了油腻的气质,和许畅一样在真正位高权重的人面前只会伏小做低,透着处处惹人厌的小家子气。
她不喜欢这种做派的人,很反胃。
宴舟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钻戒,看都没看那人,视线始终黏在小姑娘脸上。
“不吃了?”
见她放下刀叉,宴舟不悦地蹙起眉,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这种烦人的不速之客,还扰了她吃蛋糕的好兴致。
“嗯。”
她恹恹地点了点头,感觉没什么胃口了。
方才还口吻温柔的男人顷刻间换了副面孔,周身的气息冷得像雪地里的千里冰封,光是那冷漠的眼神都能将人千刀万剐。
这是有人要倒霉的前兆。
都这时候了,偏偏有些人心里还没点数。
“宴总是这样的,我是绫致集团的创始人。我知道宴总您可能没听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但说实话我认为我们绫致发展潜力还是很大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和您的雁易合作……”
中年西装老男人殷勤地想往餐桌跟前凑,却被宴舟冰冷的眼神吓得双腿发抖。
“说完了就滚。”
他薄唇微张,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比判决书还漠然。
“不好意思宴总,我这就滚。”
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餐厅。
“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问题。”
沈词搅动了两下杯中的吸管,喝了口酸酸甜甜的果汁,“主要是他让我想到许畅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许畅每回见客户都是那副嘴脸,谄媚至极,虚伪的让人想吐。”
“许畅确定后天下午来雁易?”
“嗯。”宴舟颔首,“和上次约的时间一样,下午两点到六点。不过你什么时候露面都行,你是项目总监,你最大。”
“你会不会一起来?”
“我会在公司,但会议就不参加了,刘诚留给你,有事让他上来找我。”
宴舟拿上她的围巾,“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公司!”
她站回他身边,手伸进他西装口袋里暖暖,“我还没逛够,正好让我见识一下宴总都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那我努力,尽量不让宴太太失望。”
他轻笑了声,攥住小姑娘的手。
一个下午的时间,宴总带夫人来公司的消息长了腿似的在雁易都传遍了。有的人见到了沈词的脸,有的人还没有,只听说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有心理压力。”
留意到沙发上的小姑娘还在认真研究项目文件,他提醒道。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虽然说你安排了人善后,但我也想多学一点东西,万一我将来真能为你排忧解难呢。”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很久没有这种苦心研读的干劲儿了。
“过来。”
“干嘛?”
沈词挪过来,径直坐上他大腿。
宴舟扬唇,“你倒是主动。”
示意她看电脑屏幕。
她狐疑地转过脑袋,在他的电脑上面看到了一张类似于三维地图的画面,而且还是能实时放大的那种。
有好些地方都被宴舟标记出来。
“这是……”
周围显示都是蓝色水域,那这些实心的三角小方块都是……海岛?
“更喜欢陆地还是海岛?”
宴舟搂着她的腰,亲了亲她耳后,和她看同一个焦点,说,“标出来的这些都是我的地盘,你喜欢哪个?”
看样子祁屿岸那日随口说的「你老公名下有很多海岛」,这个「很多」并不是夸张的手法,而是在实事求是。
“你的意思是办婚礼吗?还是什么。”
“嗯,想在你出国之前办婚礼,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
“但是我……”
又但是?
宴舟眉头一皱,大手微微扣紧。
“你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担心宴舟误会,她立刻解释,“我没说不办,办是肯定要办的,但我想等硕士毕业才办婚礼来着……”
沈词突然反应过来她好像一直在让宴舟“等”。
给威风凛凛的宴总画吃不完的饼,不太厚道。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过你要是已经有想法了,那就按照你说的来。”
“什么叫按照我说的来。”
这话他可不爱听。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你的想法也非常重要。如果婚礼不能让你满意,不如不办。”
“那你是愿意听我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哪一次没听你的?宴太太。”
宴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她顿了顿。
也是,除了那事情以外,其它方面他都很顺着自己。
“就知道你最好了。”
沈词抓住领带,亲了一口他侧脸。
然而他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不够”,于是她凑上前,也亲了另外一边。
“这还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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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宴总,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宴舟:「这么快?」
听了沈词的描述,他认为沈雾白的离开有一些疑点,但去年只命人调查杨敏芳一家,毕竟她是跟着杨敏芳过的,当时就没有再细究沈雾白。
刘诚:「是大少爷拦截了我们的人,大少爷说他已经把您想知道的都发到您邮箱了,还请您查收。」
宴舟:「嗯。」
沈词在一楼客厅陪粥粥玩,他来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果真看到邮箱里躺着几封来自大哥的未读邮件。
他神色一凛,鼠标轻击,看完了所有的文档。
和他猜想得不错。
沈雾白根本不像杨敏芳说的那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而是另有苦衷。
资料显示沈雾白生前对外称是普通国企工人,真实身份是一名警察,始终奋斗在一线为人民服务,多次受上级表彰。
1998年,沈词3岁,杨敏芳与沈雾白离婚,沈雾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包括孩子的抚养权也归杨敏芳。
同年,沈雾白因/公/牺/牲。
前后脚只差2个月的时间,至于这两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当年的档案已被全部封存,具备最高保密权限,任何人不得查看。
宴舟对着那张黑白遗像沉默了许久,他凝望着照片上剑眉星目又一身正气的男人,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原来她的善良和坚韧从来都有迹可循。
与她父亲骨子里刻着的果敢坚毅一脉相承。
她不是没人爱的孩子。
只是她的父亲不能再继续爱她了而已。
宴京:「邮件都看到了吧。」
宴舟:「嗯,看完了。」
宴京:「我还以为你知道。」
宴舟:「对不起大哥,是我疏忽了。」
他应该更细致周全一些的。
宴京:「和我道什么歉,去多哄哄小词。自古家国两难全,她的父亲是英雄不假,但也确实因此对她的成长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和遗憾,你以后好好待她。」
宴舟:「我会的,谢谢哥。」
阿舟哥哥:「有空来书房,有点事想和你说。」
收到他这条消息,沈词一头雾水。
她好久没看到宴舟用这么正经的口吻和她讲话了。
她想抱着粥粥一块上楼,谁知粥粥见她是往楼上走,立刻就跳出去,跑远了。
“……”
看来她要找个时间,好好缓和一下粥粥和它daddy的关系。
“找我干什么呀?”
沈词一进来就往宴舟腿上坐,他最受用这招。
“表情这么严肃,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揉开他紧蹙的眉心,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你想知道你父亲的消息吗?”
他拢住小姑娘的手,摸了摸她头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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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京:还得你哥我出马。
宴总天天在吃老婆画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