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难得一见谢京韫吃瘪的反应。
不说话, 喉结滚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就是不看她。
始作俑者温里里对此表示,实在是非常舒坦。
这段时间积压的郁气, 总算出了那么一小口。
她才不要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我先去酒店好了, 我还得拿我自己要换的衣服。”
她把手摊开, 掌心朝上, 白白嫩嫩的,指尖还带着刚才攥纸巾留下的浅浅红印:“你先给我房卡。”
谢京韫盯着那只手, 盯了两秒。隐约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你去我家拿吧。酒店那边不方便,程隽在。我把地址发给你。衣服在主卧衣柜左边,找不到给我发消息。”
自己都伤成这样了, 还惦记这些。
温淼懒得拆穿他。
“喔。”她应了一声, 站起身,脸颊突然感觉冰冰的。
她眨眨眼。
谢京韫手里拿着的是床头柜上那袋刚从护士站拿的冰袋。
“敷敷眼睛。”他咬着尾音, “哭肿了, 不好看。”
温淼低头接过冰袋。
冰凉的温度从掌心漫上来,她的睫毛还湿着,眨一下,眼尾有点涩。
“那也比你好看。”她小声嘟囔,手指蜷缩了一下,把冰袋按在眼睛上,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
电梯间人不少。温淼低头看手机, 谢京韫已经把地址发了过来, 十三区。
正想回个“收到”,肩膀忽然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力道不轻,她没站稳, 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摔在地面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急了!”
一个穿着皮草、抱着小孩的女人连忙道歉,但脚步没停,踩着细跟靴子急匆匆往里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地远了。
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没碎,边角磕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灰,蹙了一点眉头,没说什么。
按照定位找到那栋楼,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
出租车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停下,温淼推开车门,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公寓。住在这里的好像都是在这边工作的中国人,公司统一安排的公寓。
谢京韫住十三层,1301。
门锁是密码锁,他发过来的六位数在她指尖按下去,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整体是灰白调的,是两个房间的格局,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一小片巴黎的天际线,客厅很简洁,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专业书,杯垫压着一叠文件。
往里走,开放式厨房的台面空无一物,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写着“买牛奶”和“周三开会”。
实话实说,不像家。
像个临时落脚点。
是因为这段时间没住在这里的缘故吗?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玄关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很简单的款式,黑框,哑光玻璃面。被摆在柜子一侧,旁边是一串钥匙和一盒没拆封的口罩。
温淼拿起来。
先看见了 相框上被人用记号笔写的字。
黑色墨水,笔迹她很熟悉。是谢京韫的字。
——2012.7.12 和里里。
——美梦。
照片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昌南大学操场边那棵很老的梧桐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照片里的女孩编着一侧的麻花辫,穿蓝白色的裙子,正歪着头看镜头。
表情有点呆,像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按下了。
照片的另一半,是谢京韫。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焉焉的百合花,正在歪头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容。是他那张脸上极少出现的、真正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桃花眼弯起来,嘴角扬得很高。
像捡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也和她当时看到的模样一样。或者说,比她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好。
温淼盯着那个笑容,很久没有动。
至于她为什么没动。
因为这是当年毕业那天,她没来得及看见的那张照片。
那张和谢京韫单独拍的合照。
她盯着自己的脸,盯了好几秒,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玻璃面很凉,她的指腹却很热,接着拿出手机,对着相框拍了一张。
“……什么呀,”她听见自己小声说,尾音莫名其妙地有点飘,“我怎么是这个表情。”
像个傻瓜。
—
来到卧室,温淼找了个行李箱打开,蹲在地毯上,拉开衣柜。
左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列。她取出两套家居服,一件厚毛衣,搭在椅背上。充电器在书桌的收纳盒里,找到了。平板在床头充电,拔下来。
都差不多了。
她坐在地毯上,对着摊开的行李箱发了三秒钟的呆。
三点水:【哥哥,你内裤放在哪?】
对面应该是一直在线的,毕竟几分钟前还秒回了她信息。
怎么现在不回了?
温淼好脾气等了一秒钟。刚想发作,那边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谢:【床头柜。左边那个。抽屉里有新的,没拆封的。】
谢:【别翻其他的。】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莫名其妙。
三点水:【我本来就不会翻其他的。】
又不是小偷来的。
放下手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层,几本书,一本便签,两支笔。
第二层,充电线、备用眼镜、充电宝。
第三层——
她总算找到了那个没开封的内衣盒,刚想合上抽屉,余光瞥见了什么。
那个抽屉的最深处,在几份文件和一个旧笔记本的后面,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边角。
“……”
温淼伸出手,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鲸鱼形状,蓝宝石,背后的金属扣还没有取下来。不过盒子边缘有轻微的磨损,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又被很小心地放回去。
她送给他的那个袖扣。
“……”
一秒。
两秒。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枚从未被戴过的袖扣。窗外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傍晚的余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落在那颗幽蓝的石头上。
接着,她十分严肃地拿起手机,点进和谢京韫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了两下。
她点击备注。
把那个存在了四年的、客客气气的【谢】,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新的备注跳进输入框——
【这个人心里真的有鬼。】
—
回到医院,谢京韫靠坐在病床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橙子,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剥皮,橙色的汁水洇湿了指腹。
温淼窝在旁边的陪护沙发里,腿上搭着他那件羊绒大衣,平板屏幕亮着,正刷着视频。
她的目光越过手机边缘,悄悄地、一下又一下,往他脸上瞟。
温淼很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好说服自己脑子里那越来越混乱的想法。
难道说,自己在谢京韫心里,除了温宿的妹妹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什么别的?
比如……
真心朋友?
可他看上去也不像缺朋友的人啊。
“冷不冷?要不要把空调调高一点。”
“不用,很热诶。”被打断了思路,温淼把平板往下放了放。
坐在床上的谢京韫把剥好的橙子递过来,一瓣一瓣,白筋剔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若有所思;“不是想调空调,那我是划到脸了吗?看你一直在看我。”
温淼坐直身体,接过那瓣橙子,动作尽量自然地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来一小块。
“对啊,划到脸了。”
这重要吗,她想看就看。
谢京韫挑了挑眉。
“可不能划到脸,”男人垂下眼睛,继续剥下一瓣,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丑到我们里里怎么办?”
“本来就是陌生人了,再丑点就完了。”
温淼差点噎住。
还挺有偶像包袱的。
她咽下那口橙子,声音含糊不清:“你说这个也太没良心了,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谢京韫就那样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头发没有打理,软软地耷拉在额前,没了平日的清冷和疏离感。输液躺了一下午,衬衫领口皱了些,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说不下去了。莫名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我给你倒水。”
病房是个VIP单间,旁边还有独立的陪护休息区和卫生间,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茶水吧台。这是主办方对这次意外的赔偿之一。
温淼走到茶水台前,拿起那个烧水壶,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还是去中超买个新的好了。
导航显示最近的中国超市在两条街外,她裹紧外套,来回花了三十多分钟。等电梯的时候,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小烧水壶和一些零食,她留着待会看电视吃的。
电梯门开,她低头走出来,刚拐进走廊,脚步顿住了。
走廊尽头,那两间VIP病房的区域,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
是下午在电梯口撞到她的人。
那件贵气的皮草,那双细跟靴子,还有小女孩身上那件粉色的羊绒斗篷。很难不认出来。
女人正对着电话那头焦急地说着什么,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想去拉小女孩,却被甩开。
“小囡,你哥哥生病了,不是不喜欢你。”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哭着,声音委屈,把手里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纸袋往地上一摔。
“我不管,他就是不喜欢我!”
实话实说,温淼不太喜欢小孩,尤其是没什么礼貌的小孩,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袋子砸在她脚边,那包彩色糖果骨碌碌滚出来,在锃亮的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她鞋尖前。
没办法,她蹲下身,把糖果一颗一颗捡回去,纸袋扶正,放回旁边的长椅上。
女人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烧水壶上,又移向她正准备推开病房的门。
“请问,你是来找谢京韫的吗?”
女人,也就是谢菲站在走廊暗淡的光线里,看着温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怕温淼误会,谢菲解释:“我是他的妈妈。”
—
一楼茶水间。
服务员见小女孩哭得厉害,端着两杯热巧克力和一碟小饼干过来,蹲下身耐心哄了几句,把孩子带到旁边的儿童角玩积木去了。
谢菲拢了拢肩上的皮草披肩,有些局促地坐下。
“抱歉,她平常在家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非要跟来,说想见哥哥。”
温淼没接话,坐了下来。
“您找我,什么事?”
谢菲抬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她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的试探。
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皮肤白皙,眼睛大且圆,是那种看上去就很乖巧不会拒绝人的长相。
“你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她从身侧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袋子是深灰色的,封口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听说他受伤了,就想着……找了家他以前爱吃的饭店,做了点汤。”她顿了顿,“小时候他生病,就只喝那家的汤。”
“他不肯收。因为我们关系没有太好。说出来也不好意思,我就想着,让你帮忙带进去。”
“你别误会。”谢菲似乎看她一直没有说话,语速快了些,“我和他爸爸离婚很多年,当初闹得不太愉快。他可能怪我没带他走,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断了联系,也不是我的本意。”
最开始荣冠和说是朋友介绍的小生意,周转一下,两三个月就能回本。谢菲信了。那会儿谢京韫刚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趟,家里的事没人跟他细说。
等发现的时候,窟窿已经堵不上了。
不是什么生意,是赌。先是小赌,几千几千地输。输红了眼想翻本,越翻越大。最后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押了出去。
争吵,辱骂充斥在家里。
追债的人是高考前一个月找上门的。
谢京韫那天请了假,学校模考,他考到一半被班主任叫出去,说家里有急事。他骑着自行车回去,客厅里坐着三个陌生男人,茶几上摊着借条、房产证复印件、按着红手印的欠款协议。
“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吧?我和他爸爸是大学同学,二十出头就生了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也没什么积蓄。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很多事情我也是后来才学会的。”
谢菲想到刚才在病房里谢京韫那平淡无波的表情:“现在我想弥补,希望他能给我机会。”
女人脸上的焦急和苦恼不像是装的。
温淼垂下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知道谢京韫家里的事情。虽然有过猜测,但这么完完整整知道这些,还是第一次。她不太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这个人要对她说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把保温袋推回桌中央。
“不好意思,阿姨,既然他不想收,我是不会带进去的。我和他也不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孩的拒绝毫不犹豫,也让人挑不出问题。
谢菲揉揉眉心,语气也没有刚刚那么友善:“不熟吗?我还以为你是那个姓温的小姑娘。算了,他要是多体谅我一点就好了,以前明明很懂事的,我一个人带他也不容易。”
....
徐执宥和程隽停好车,往住院部走。
“你给谢京韫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到了,问他住哪层。”徐执宥偏头对程隽说,“几楼来着,我忘了。”
程隽拿出手机,电话接通,简单聊了几句,他们拐弯走进大厅。
“切,我们不能来?坏你好事是不是?”
“我能有什么好事。”
“别装好不好,要不是我在现场,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对着卡尔那个副手的邮件整整两个小时,头都快炸了。”
徐执宥话说到一半,余光扫过住院部一楼咖啡角那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背对着他,米白色羽绒服,丸子头扎得松松垮垮。
徐执宥脚步一顿。
“欸,那不是温淼吗?”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对面那个女人,忽然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倒吸一口气:“你妈也在这儿啊?”
他转头对程隽说——不对,是对着话筒那头的谢京韫说:“是你妈吧?我之前在公司上见过那个……就那个……”
电话那头,原本懒洋洋的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在哪?”
“一楼咖啡厅这边。”徐执宥话没说完,听见话筒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床沿。
谢京韫下床动作太急,无意牵扯到自己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冷气,明显是忍痛时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皱眉,刚想开门,就听见电话那头飘来了一句话。
“等一下,阿韫,你先听。”
医院的背景音太杂,徐执宥也跟着在那头安静下来,像屏住了呼吸。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不算很清楚。
“阿姨,不管我是谁,我都觉得很奇怪。”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质问的尖锐,也没有争吵的激烈,只是有一些不太理解。
谢京韫下意识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他听见温淼说:
“您说您是第一次当妈妈,要他体谅。这话就好像……”
“就好像我来医院看病,医生说他今天第一天上班,要我体谅他。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说法吗?”
咖啡厅里,谢菲揉眉心的动作停住了。
“每个人的身份都有第一次。医生第一次拿起手术刀,老师第一次站上讲台,妈妈第一次做妈妈,您当然可以说我也不会,但这只是陈述,不是道歉。”温淼无比认真,“按照您说的,他一个人留在那边,不是他选的。是您走的时候,没有带他。”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拎着购物袋的手指。
“他说过怪您吗?他跟任何人卖过惨吗?”
“没有吧。”
“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是第一次当儿子,我也不会。”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看着面前那个始终没有回话的女人。
“所以您说他不懂事也好,说他冷血也好——”
她顿了顿,蹙起眉头:
“他就是想生气。为什么不可以?”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小女孩还在儿童角玩积木,清脆的笑声隔着半个大厅传过来。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徐执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他听见谢京韫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通话中断了。
—
温淼坐在陪护椅上,摸出手机,气鼓鼓地开始搜附近的外卖。
不就是一碗汤吗,想喝自己点不就好了。
莲藕花生排骨汤,就这个。
二十分钟后外卖送到,她把保温盒拆开,倒进病房配的小瓷碗里,一碗推到他床头柜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全程一言不发。
“……”
谢京韫看着女孩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连花生都吃了。
他把那个小碗拿过来,用筷子一颗一颗仔细地挑出来,堆在碗边的纸巾上。
徐执宥在旁边啃苹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凑过去:“汤好喝不?给我来点。”
谢京韫瞥他一眼:“自己不会点?”
“切,”徐执宥啧了一声,“有人护着的感觉,爽死你了吧。”
谢京韫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有人撑腰确实挺爽的。”
男人一只手撑着下巴,歪了一点头,将最后一个花生挑出来。
徐执宥看着他这副满脸写着“她怎么这么好”的模样,露出鄙夷的眼神,拉着程隽往外走。
温淼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一头雾水:“欸,怎么就走了?不喝汤了吗?”
程隽推了推眼镜,表情高深莫测:“前辈的反应应该是不想我们留在这里。”
为什么。
温淼坐回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问起。脸皱成一团,像个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
偏偏旁边那个人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喝汤都喝出了几分惬意的味道。
她端起那碗汤尝一口,感觉味道也就那样。
他为什么喝的这么开心。
—
吃完汤,谢京韫把两个碗拿去冲洗。温淼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换了个姿势刷视频,看见他动作,作为表示,她抽了张纸巾,把桌上的碎屑擦进垃圾桶。
嗯,也算是做了点事。
洗漱完,她把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准备窝进那张陪护床,走到床边,她才发现那张原本应该躺的那张陪护床,被挪到了窗边。
而那张宽敞的、本该属于病人的大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拍得松松软软,分明是留给她的。
而原住民谢京韫本人已经躺进了那张窄小的陪护床里,闭着眼睛,一副“我睡着了”的样子。
温淼躺进大床,望着天花板,几分钟后才后知后觉。
她不是来照顾人的吗?
算了。
病房里关了灯,窗外的巴黎沉入夜色,偶尔有远处的车声飘进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二审、吊灯、医院、那个女人……现在一个人躺着,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念头,一个一个浮上来。
咖啡角的时候,从谢菲那里,她知道了一件事。
当年她收到的那张两万块钱的汇款单,是谢京韫找他妈妈借的。根据谢菲的叙述,谢京韫刚毕业,又是刚找到工作,要买机票,要租房子,手里一下拿不出有那么多钱。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打了她的电话。也是她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床上的女孩接连翻了好几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最后一次翻身面对他的时候,旁边那张小床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温淼。不要胡思乱想。”
她停下。
这是她能控制吗?
犹豫了一下,温淼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哥哥,我今天其实见到了你妈妈。”
她正在思考怎么把今天的事情交代,谢京韫倒是抢先一步回答,说他知道。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大了一点:“你知道?”
谢京韫侧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窗外的微光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对啊,我知道,没关系的。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这样的反应,反倒让温淼心里不是滋味。
“没有。”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女孩抿着唇,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什么。
谢京韫叹了口气,坐起来。
“没什么不能问的。”
“我刚去你家的那段时间。我爸从里面出来,他找我叔他们借钱不还,追债的人找不到他,就找到学校来。”
“后面你也见过了,那个时候过的的确不太好。”
准确来说,谢京韫对一切都没什么期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麻木。一切并没有因为他年龄的增长变得游刃有余。他只是告诉自己,不赌、不欠任何人钱。
不和任何有可能需要被迫原谅的人,建立太深的关系。
以及,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直到温宿主动问他要不要住他家,他就这样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不求回报的帮助。
再然后,他遇见了她。
一个很傻,但是很好的小姑娘。
让他也开始相信,啊,原来世界上还是有这样的存在。
“大概两年前,我爸喝醉了酒,从桥上跳下去走了。”
“葬礼是我回来办的,我见到了我妈。她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小孩。我本来以为呢,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过去那些都结束了,也算是可以重新开始了。”
葬礼上有人问他,恨不恨你爸。
他说,人都没了。
又有人问,那你妈呢。
他说,不恨。
那年谢京韫二十五岁,成功拿到了去国外留学的机会,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
不再是那个连两万块钱都拿不出来、要找别人借的人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谢京韫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温淼,对不起。”
“……”
温淼愣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是很认真的道歉。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时我还是会那样拒绝你。包括现在我也是这么觉得,你有幸福的能力。”
“任何人和你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遇见了最好的存在。
因为太珍惜,所以不敢。
因为太感谢,所以不敢。
他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你不是说没有人在乎你难不难过吗,怎么会不在乎呢,我在乎。”
实在是太在乎了。
温淼声音软绵绵的:“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干什么给我发好人牌。”
“我…不想哭的…真的是…”
她抬手轻轻擦了一下眼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的。
黑暗中,可以听见女孩吸鼻子的声音,谢京韫想,她大概是真的很难过,
“嗯,哥哥太讨厌了。害得里里这么难过。”谢京韫低眼笑了一下,和她商量,“等里里心情好点,能把哥哥从陌生人黑名单里放出来吗?做个简单认识的人也行。不然我也得哭鼻子了。”
温淼被他这个话逗笑了,小声哼哼:“…我考虑一下吧,得看你表现。”
气氛轻松了一点,
谢京韫觉得她会说他具体怎么表现,又或者追问他刚刚为什么要突然道歉。毕竟是他先讲了这么沉重的一个话题,很卑鄙。
但女孩想了想,只是问他:“哥哥,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过的不好的地方也要说。”
谢京韫垂下眸,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点了点手指,思考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挺好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谢京韫躺在离她几步之外的那张小陪护床上。那张床对他来说太短了,他得微微蜷着腿才能躺下。
温淼没有动,只是打了个哈欠。
她侧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脸埋进枕头的一角,露出一双杏眼,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过了许久,她开口。
“我今天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了喔。那个袖扣,还有照片。”
女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又轻又软。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上划着圈圈,一下一下,很慢。
“其实你送我的那条旗袍,我也一次都没有穿过。所以我想,你也是一样的。”
“一看见,就会想到那些事情。所以不想碰。不想打开,不想看见,不想让那些东西再跑出来。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重新开始就好了。”
“不过你把照片摆出来,反复看我送你的东西,是不是就证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对你来说,应该是开心的瞬间更多呢?”
这么想,自己好像好受了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睡着了,喃喃自语。
“开始在咖啡厅,听到阿姨说的那些话,我就在想,你其实也有很多没办法的事情。”
没办法跟着谢菲走。没办法留住曾经那个算得上幸福的家。没办法让事情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你也没做错什么。”温淼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没关系的。”
谢京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不是揪了一下,是一直揪着,越来越紧。
他想到那天在阳台上,徐执宥和他说的那些话。
——我喜欢她,我就让她知道。她拒绝我,我就想办法让她改主意。她犹豫,我就等。我不会替她做决定,说你应该选更合适的人。那是她该想的事,不是我的。
——如果人姑娘对你的喜欢是认真的,你怎么办?
何止是认真,她想喜欢他,她想付出,她想接纳他的不堪,以及他的软弱。
女孩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她砸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只茧,只露出半张小脸。
谢京韫从陪护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大床边。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
“里里。”
“你对我的喜欢,还有吗?”
他顿了顿,蹲下身,轻轻搭在她的床边,勾住了她的小拇指,笑了笑。
“没有也没关系,我来重新追你。”
给他一个机会吧,他想来爱她。
他非常非常,想爱她。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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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上一章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然后庆祝1500收藏了!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一口气写到这里了,大肥章!追吧追吧快追吧!放心会很认真很认真追求的,请期待27岁大处男开屏[墨镜]
ps:我写这里的反应和小谢反应是一样
里你真好啊[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