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门板后安静了几秒。
随即, “叩、叩”两声,不轻不重,夹杂着谢京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数三下。”
他甚至没停顿, 直接开始:“……一。”
温淼怂得干脆利落, 就猛地一把将门拉开, 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哥哥, 三呢?”
怎么就直接一了?
女孩的头发显然没认真吹干,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慌乱, 像只被抓包后试图装乖的小动物。
谢京韫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潮湿的发梢和泛红的脖子上停留一瞬:“原来还记得我。看你躲了这么些天,我还以为你根本没认出我来。”
温淼小声嘟囔:“我脸盲。”
谢京韫似是被这个拙劣的借口逗笑了, 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连带着眉眼间的疏淡也缓和了些许。
“算了,”他不再纠缠这个, 抬腕看了眼手表, “三十分钟,够吗?”
“够什么?”
“去换身能出门的衣服,然后把头发彻底吹干,我在门口等你。”又补了一句,“穿厚点,外面冷。”
“哦。”她应着, 还是忍不住问, “那我们去哪儿?”
谢京韫瞥了她一眼:“带你去治治脸盲。”
知道躲不过, 温淼慢吞吞地关上门。先是拿出吹风机,把半干的头发彻底吹干,然后翻出最厚的白色长款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
她在镜子前磨蹭了好一会儿, 拿起一支桃红色的唇釉,涂上,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又觉得显得刻意,赶紧用纸巾擦掉,只留下一点自然的的嫣红。
洗完澡出来的苏荔乐,顶着面膜,见她一副苦大仇深、对着镜子长吁短叹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怎么着,最后还是拗不过,要去见你的哥哥了?”
温淼哼哼道:“什么哥哥……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三十分钟整,她推开门,带着几分认命。
谢京韫没多问,领着她往车库走。
一路上,他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他停,她也跟着停。
两个人停在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面前,温淼第一反应是坐到后排,只是腿还没迈进去,她就听见谢京韫说:“你不是喜欢坐前排看风景?”
“……”
温淼转身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京韫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俯身过来,帮她拉过安全带。
他身上那种冷淡的气息近得几乎能闻到,混着淡淡的雪味和薄荷的味道。
“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典型的 A or B 选择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温淼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吃可以吗?”
她选or。
—
西餐厅坐落在主街安静的拐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整条街道。
他们来得巧,主厅一角有位穿着黑色礼服的大提琴手正在演奏。
谢京韫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正微微侧头,用法语低声与服务员确认菜单。
“我点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不用给哥哥省钱。”
“你想多了,我才不打算给你省钱。”
“行,”谢京韫从善如流,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最好能把哥哥吃穷。”
他低头又向服务员补了几句,特别交代:“甜点可以先上,不用等主食。”
等菜的间隙,他一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微垂下。尽管姿态看上去放松,还是隐隐透出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倦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结束手头堆积的项目便来找她,可这个项目的翻译和协调任务远超预估。连续几天,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而每次乐团排练一结束,她又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溜走,他逮都逮不住。
温淼不知道这些,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侍者先送上来的提拉米苏,再借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偷偷看他。
若说温宿是棱角分明的硬朗,那谢京韫的眉眼则更显清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清冽,添了些许沉稳与深敛。
怎么会这样。
温淼表情严肃起来。
他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
谢京韫帮她把牛排切好,声音不高,却咬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想看就看。”
女孩挺直了背:“我没看你。”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喉间溢出一点极淡的笑音,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悠扬的琴声中弥漫。餐厅外的寒风偶尔卷过,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
温淼对于这种情况很熟悉。一般来说,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后面的盘问做准备。
果然。
“温淼。”
“嗯?”
“最近练习,曲子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
“和这边乐团的排练磨合呢?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顺?”
“也没有。”她摇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京韫看着她:“那是我以前对你很差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可以说是猝不及防。
温淼手指蜷缩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回答:“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谢京韫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温淼褪去了少女时期未褪尽的婴儿肥,肌肤是细腻的瓷白。
他当然明白,人长大了,言行举止总会和以前不同。如果说重逢之初,他还觉得这不过是小女孩在异国他乡突然面对旧识时难免的不自在……
那么此刻,谢京韫已经能够确认——温淼不仅是不自在。
她是真的、在有意地、不想见到他。
“也是。”他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不记得也正常。一个寄人篱下、没什么特别的哥哥,确实没什么要一直记得的必要。”
谢京韫说完,便不再作声。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微妙。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缓缓靠近,包裹住两人。
温淼莫名感觉谢京韫生气了。
—
一顿饭在大部分时间的沉默中吃完。与温淼预想中尴尬的叙旧都不同,谢京韫对她这几日明显的躲避行为只字未提,仿佛那根本不曾发生。
饭后,他另外打包了一份提拉米苏递给她,让她带回去给舍友吃。随后便驱车将她送回了酒店门口。
回到房间,温淼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欧式纹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下车时,谢京韫最后侧脸看向窗外的表情。
刚才……真不该说那句话的。
正敷着面膜的苏荔乐刷着手机:“怎么了?出去吃顿饭,回来魂都丢”了?”
“都十一点了,谢翻译精力可真旺盛啊,刚和你吃完饭,转头又去排练厅踩点检查了。”
“什么?”
“你看工作群啊,刚刚又发了新的注意事项。”
温淼抓起手机点开,果然看见谢京韫在几分钟前发了几条关于明天合排动线调整和乐器保管的提醒。领队徐柯智回了个“收到,辛苦”,并宣布大家可以收工休息了。
这人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吗?刚和她吃完饭又去工作。
她点开一片空白的私聊对话框的界面,而后输入了几个字,又迅速删除。
“算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苏苏,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诶,这么晚你去哪儿?”
温淼没回答,已经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酒店大堂角落,冻得忍不住抱紧双臂,来回轻轻跺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考虑要不要回去时,旋转门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谢京韫正与学校另一支来访学术代表团的翻译程隽一同走进来,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怎么在这儿?”谢京韫目光一扫,立刻就注意到了角落那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女孩。他停下脚步,对程隽示意了一下,“小隽,你先上去。资料我回去发你。”
程隽颔首,先一步走向电梯。
谢京韫这才朝她走来,微微蹙眉:“东西落我车上了?”
温淼看着他走近,摇了摇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见她这副欲言又止、明显有话要说的模样,谢京韫没再多问,带着她走到大堂休息区。
“先披着。”他脱下大衣递了过来。
温淼接过,然后深吸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解释一下,之前在餐厅说的那句话。”
“哪句?说你不记得我那句?”
“嗯。”
“怕我误会?”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温淼,我们还要一起工作两个多月。就算你真的对我说了什么,那也是我自己该处理好的情绪。你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而影响你自己的状态。”
温淼隐约觉得他是在提这段时间她躲着他导致排练心神不宁的事,她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谢京韫靠着墙,咬着尾音:“虽然——”
“我只是个你都不太记得的、寄人篱下的哥哥。”他垂眸笑了笑,“想想,还挺伤心的。”
这话有点奇怪。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淼本来就在斟酌词句,被他这么一说,有些着急,“什么寄人篱下,什么不记得,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但还是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而且,你不高兴什么嘛?我都没有不高兴。”
“当初不是你先拒绝我的吗?换作是你,面对一个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突然又出现在面前,还成了不得不每天见面的同事,你能做到毫无芥蒂、心平气和吗?”
简直太倒反天罡了!该生气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不忿和委屈,直直瞪着他:“听见了吗,你不要那样说自己。我不喜欢。”
“……”
“哥哥,听见了就回答。”
她急切的辩解里,透着毫无掩饰的在意。她在意他是否误会,在意他用那样的话形容自己,在意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了。
谢京韫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他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哪还有半分刚才刻意流露出的落寞。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极淡的愉悦,“那哥哥听见了。”
熟悉的表情。
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逗弄意味的反应。
温淼猛地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睁大。
“.......”
谢京韫在逗她。
他刚才那副伤心的样子,根本就是装的!
一股被戏耍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温淼一把将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扯下来,塞回他怀里,转身就要走。
“我不和你说了。我上去睡觉了。”
“生气了?”谢京韫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没让她跑掉。力道不重,却足够牢固。
温淼挣了一下没挣开,眼圈因为气恼和刚才的急切甚至有点泛红:“你说呢?”
他还好意思问。
亏她刚才还真心实意地担心他是不是难过了,结果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演戏!看她着急很好玩吗?
谢京韫看着她气得鼓起来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点无奈。
“现在想想,当时还好没答应你。”
温淼一愣。
“不然,你哥昨天估计也不会特意打电话,拜托我在这里照顾你。”
撬好朋友妹妹的墙角这种事,哪个混账东西能干得出来?他当初要是真的一时冲动答应了,温宿怕不是要立刻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况且……她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有些关系,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从前。
对于这一点,谢京韫一直很清楚。
“我哥?”
“嗯,你哥昨天和我打电话。”
所以他今天才约她出来的?因为兄弟的嘱咐?
温淼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憋出一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哥他不喜欢男的。”
谢京韫:“……?”
他难得地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淼,你在想什么。”
“不然呢?你天天把我哥挂在嘴边,不是喜欢我哥,就是想方设法要和我哥搞好关系。”
谢京韫被她这理直气壮的逻辑问得再次一怔,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蹦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几乎是带着点放弃挣扎的意味:“那你还是理解成,我想和他搞好关系吧。”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温淼满意,反而让她更气了。
去他的兄弟妹妹。谁想当他妹妹。
她小声嘀咕:“既然这么想和我哥搞好关系,那还不如直接做我男朋友,亲上加亲不是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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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章 的时候里里说过喜欢坐前面看风景[眼镜]
ps:看大家评论好开心呀,是有人帮我推文了吗,感觉最近好多人看哦。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和霸王票,我在考虑以后稳定日六让你们多看一点![奶茶]
这本存稿还是有的,我现在写到两个人第一次亲亲了嘿嘿[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