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考量
虽然沈梨婉拒了廖红的橄榄枝, 但廖红还是将她列入了候选人名单,甚至在第一轮筛选后,将她的名字放在了最前面。
这天下午, 廖红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 关于周政的接任人选, 我初步筛选了几位,想听听您的意见。”
袁泊尘从文件中抬起头, 示意他说下去。
廖红翻开文件夹, 开始逐一汇报。他列举了几位候选人的工作履历、关键业绩、能力短板, 甚至拉出了几项量化指标做横向对比。
最后,他将一份单独的材料推到袁泊尘面前。
“综合来看, 沈梨是最合适的。”
袁泊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接过那份材料, 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和评语。
廖红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对沈梨的能力存疑,便进一步解释:“她虽然来秘书办的时间不长, 但表现有目共睹。寰科项目的危机处理, 她临危受命, 24小时内拿出解决方案, 成功稳住了客户。之后接手副组长的工作, 也做得井井有条。从执行能力、抗压能力、沟通协调能力来看, 她都比其他候选人更突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她心思细,做事稳, 不像有些人那样浮躁。董事长,贴身秘书这个位置,能力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靠得住。”
袁泊尘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份材料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靠得住。廖红说得没错。
当初他首肯沈梨进秘书办,确实有培养她接班的打算——周政迟早要放下去历练,他需要一个能接住的人。而沈梨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培养着……培养着……方向好像偏离了之前的预期。
袁泊尘忽然清了清嗓子,将文件合上,语气平淡道:“再考虑一下,周政的工作先让Timo暂代。”
廖红愣了愣,但也没有多问,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秘书办里,关于第一秘书人选的猜测和角逐,早已暗流涌动。
接连几天,廖红的办公室门口总是有人进出。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履历,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则趁着汇报工作的机会“顺便”表表忠心。每个人都想在这轮洗牌中抓住机会。
唯独沈梨是个例外。
她一早就把自己排除在外,所以在这场明争暗斗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闲。
张粒粒私下问过她,她只说是资历太浅,不想凑这个热闹。
张粒粒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深究。
这天中午,沈梨去食堂去得晚了。
大多数窗口已经收摊,她随便打了份沙拉,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砰”地趴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沈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沙拉碗,抬头一看,是谢飞扬。
他的脸埋在小臂里,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怎么了这是?”沈梨问。
谢飞扬抬起头,满脸懊丧:“我今早去找廖主任了。”
沈梨明白了,她叉起一片生菜,问:“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婉拒呗。”谢飞扬叹了口气,“估计我连他的初选名单都没进,更别说送到董事长那里了。唉,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个陪跑的命。”
沈梨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继续吃沙拉。
谢飞扬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想争一争吗?这可不像你啊。”
“我还兼着寰科项目组的副组长呢,分身乏术。”沈梨说得理所当然。
“寰科项目现在推进顺利,你那边任务又不重,换个人也能盯着。”谢飞扬不依不饶,“你别因小失大啊。第一秘书是什么位置?那是离董事长最近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有优势还不争。”
沈梨耸了耸肩,继续吃她的沙拉,不接话。
谢飞扬自顾自地继续懊恼:“上次去新加坡我就不该请假。要是多一点和董事长接触的机会,现在也不至于在他那里挂不上号……”
“好啦,”沈梨打断他,“你都懊恼多少回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把握住现在才是真的。”
“怎么把握?廖主任都看不上我,更别说董事长了。”谢飞扬一脸绝望。
沈梨没再说话。
她对给人建议这种事一向慎重,尤其是她自己还在其中。她默默地吃着沙拉,听着谢飞扬絮絮叨叨地吐槽。
终于,谢飞扬吐槽累了,也觉得饿了,起身去找餐盘打饭。
他刚走,另一个身影便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沈梨抬头,是Cindy。
她端着一碗沙拉,里面码着三文鱼、煎牛肉和各式蔬菜,色彩丰富,营养均衡。
“你现在不是应该多吃点吗?”沈梨看了一眼她的碗,“就吃这个?”
Cindy指了指自己的碗:“蛋白质、肉类、蔬菜,一应俱全啊。七个月了,得控制体重,不然不好生。”
沈梨看了看她,除了隆起的肚子,四肢依然纤细,脸上也没有浮肿,完全看不出是个孕晚期的人。
Cindy叉起一块三文鱼,忽然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争取周政那个位置。”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Cindy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我比较倒霉,这本来是我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偏偏怀了孕。”
这倒是真的。
沈梨一直觉得,Cindy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深,能力强,办事稳妥,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我不适合。”沈梨只有继续敷衍。
Cindy的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有些私人关系?”
“什么?”
“你身上有橘子和雪松的味道。”Cindy轻飘飘地说。她叉起一块三文鱼,慢慢放进嘴里,欣赏沈梨的表情变换。
沈梨整个人凝固了。
Cindy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有一次陪同董事长出差,周政让我采购过,我当时出于好奇多买了一瓶,现在是我先生在用了。”
沈梨恍然大悟,为什么这段时间Cindy好几次看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她早就闻出来了。
她扶住额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沙拉碗里。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因为一瓶须后水露馅。
Cindy欣赏她难得的窘态,心情舒畅,轻笑一声:“所以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坐这个位置。”
沈梨抬起眼看她,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
“除非你们不久之后就会公开关系,”Cindy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周政更可靠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梨心底那片本就微澜的湖水。
贴身秘书,从早到晚陪伴在袁泊尘左右,处理他的一切事务,接触他的一切隐私。
如果第三人坐上这个位置,她和他的关系还能瞒多久?就算她能伪装,他呢?他好像很多时候没想要藏。
沈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的好聪明。”
Cindy笑了笑,眨了眨眼:“那你不如听听聪明人的建议?”
你聪明,我也不差。
沈梨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忽然弯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Cindy:“Cindy,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占位置吧?”
Cindy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被看破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袁泊尘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沈梨在第一秘书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如果袁泊尘只是玩玩而已,那沈梨更待不久。
无论哪种可能,沈梨都只是一个过渡。
而Cindy自己,生孩子、休产假,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重新进入竞争行列。如果这个位置被一个能力强、坐得稳的人占住了,她回来之后只能望洋兴叹。
但如果是沈梨……
只有沈梨,因为Cindy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情报”,所以她笃定,沈梨坐不长。
沈梨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就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观察细微,审时度势,衡量人心。Cindy无可挑剔。
Cindy也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耸了耸肩:“我差一点时机,没办法。”她没想到袁泊尘会这么快下放周政,否则她一定会将生孩子的计划推迟两到三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这时,谢飞扬端着餐盘回来了,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他刚要开口,沈梨和Cindy却同时起身给他让位置。
“哎?”谢飞扬愣住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这儿的意义在哪里啊?”
回应他的,是两道远去的高跟鞋声。
傍晚,沈梨下班回到家,发现袁泊尘已经在了。
他难得比她早回来,此刻正靠在厨房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姿态慵懒而从容。听到门响,他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像是在等她很久了。
沈梨换了鞋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伸手拉进怀里。
“廖红今天又找我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随意,目光却专注地锁在她脸上。
“他前两天也找过我,那就是同一件事了。”
袁泊尘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绕了一圈,又松开,再绕一圈:“你怎么想?”
沈梨沉默了一瞬。
她怎么想?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权力、机会、成长空间,还有离他最近的距离。
那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
“Cindy今天也找我了。”她忽然说。
袁泊尘挑了挑眉:“哦?她找你做什么?”
沈梨靠在他怀里,将中午食堂里的那场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到须后水露馅那段,她忍不住在他胸前捶了一下:“都怪你,用那么贵的,害我被发现了。”
袁泊尘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看不出来,我身边还有大侦探。”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所以呢,我们的犯罪嫌疑人打算怎么处理这个证人?”
“你还笑!”沈梨瞪他,“人家怀孕七个月了,我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那就只能收买了。”袁泊尘一本正经地说,“等她生完,给她升职加薪。”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他反问。
沈梨想了想,好像确实……他对Cindy的评价一直不错。
“你猜她怎么帮我分析的?”
“说说看。”
沈梨清了清嗓子,模仿Cindy的语气:“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坐这个位置。除非你们不久之后就会公开关系,否则不会有人比周政更可靠了。”
袁泊尘点点头。
“你也觉得对?”
“对是对,”他低头看着她,“但我比较关心你的想法。”
沈梨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轻,“我怕……如果我去坐那个位置,我们的关系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靠你上位的?”
袁泊尘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怕不怕,我每天看着你,却要装作只是上下级?”
沈梨的身体微微一僵。
“怕我哪天一转头忍不住捏你的脸?”他继续说,“还是怕我在你汇报工作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工作?”
“袁泊尘!”沈梨耳根发烫,转身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袁泊尘叹了口气,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目光收敛了笑意,变得认真而专注。
“沈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位置,如果你想要,就去拿。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用管我们的关系。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嫉妒罢了。”
沈梨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
她忽然觉得,那些纠结和犹豫,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该死的春雨还在下着,细密温柔,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让我再想想。”她说。
袁泊尘揽住她的腰,将这个浅吻加深,许久才放开。
“想多久都可以。”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我会为你保留这个位置。”
沈梨在他怀里笑了,抬眼看他:“你还说不会公私不分?”
“为自己争取一点福利,人之常情吧。”袁泊尘说得理直气壮,“难道我在你这里不是人?”
沈梨抓过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大多数时候,你不是——”在他威胁的目光下,她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一个坏人啦。”
“坏人?”他轻笑挑眉,一把将她抱起,“既然沈小姐这样说,那我只好坏给你看了?”
沈梨手里的水杯倾斜,来不及放稳,冰凉的液体洒在她的前襟,晕湿了一大片。
“啊——”她惊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衬衫,白色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袁泊尘的目光随着那水痕缓缓下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眼神也暗了几分,“我对自己的自制力,也不是太自信了。”
沈梨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然后,她笑得弯下了腰。
“你、你刚才那番大道理呢?”她笑得语不成句,“原来都是装的?”
袁泊尘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沈梨,”他深吸一口气,“你再笑,我就……”
“就怎样?”她抬起眼,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泪光,脸颊因为笑意染上薄红,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却忽然安静下来。
袁泊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那个不知死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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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班不好玩,沈梨还要争取这么累的职位,作者只想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