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认错
周政就知道, 介入别人的因果,会遭报应的。
只是报应来得这么快,出乎他的意料。
袁泊尘的气场太突出了。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层, 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开——他身边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结界, 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却不自觉地绕着他走。
周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还没等他开口, 袁泊尘已经先说话了。
“下午的会你去开。”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上徐斌的饭局也帮我推掉。我今天要处理别的事。”
他没有迁怒周政的意思。安排好工作后,甚至微微侧身, 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政在心里默默给沈梨点了一根蜡烛。
然后, 毫无心理负担地,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梨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周政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有些战场, 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解决比较好。
沈梨站在原地, 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现在扑过去抱住他认错, 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 手腕已经被握住了。
下一秒, 她被人带着往前走。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词穷了。
袁泊尘是什么人?商场上翻云覆雨, 谈判桌上寸步不让,那些老狐狸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她这点小心思, 怎么可能忽悠得了他?
她在七层,他在十七层。
两人之间,切切实实隔着年龄的差距,阅历的差距。
以及,或许还有能力的差距。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梧桐湾。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沈梨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觉得自己像是在被押赴刑场。
门开了。
袁泊尘走进去,没有回头。
沈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
沈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但此刻,光也驱不散室内的冷意。
沈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这里原本是他一个人的领地,现在已经被她的东西慢慢占领了。
书架上,她的那排手办占据了一格,红色达摩正对着他的办公桌,那张被画上去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窗台上,她养的小多肉排成一排,肥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书桌的一角,堆着她偶尔会看的杂志和几本小说。甚至他笔筒里,都混进去了她的一支粉色水笔。
这些细小的、温情的痕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曾那么自然地把自己的痕迹融入他的生活,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把他推得远远的。
袁泊尘走到书桌前,转过身,看着她。
“沈梨。”
他开口了。
只是这两个字,沈梨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愤怒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肢体语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那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解释。”
只有两个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周政只是帮忙?说她没有别的意思?说她只是害怕?
这些理由,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找周政假扮男朋友。我不该骗你。”
袁泊尘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沈梨,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找了周政?”
沈梨愣住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她心慌:“你母亲来了京州,你想带人见她,又不敢带我去——这些我都猜得到。”
他顿了顿。
“我生气,既是因为你骗了我,也是因为你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开。”
沈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办法,一个人做决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沈梨,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她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把我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男朋友?还是你人生的旁观者?”
沈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小姨和我弟弟的事,我们早就聊过。”袁泊尘看着她,“我们都知道这段往事横在我们中间,迟早要面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找我谈。我一直在等。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坐下来,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后果?”
沈梨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想保护所有人。”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你选的方式,恰恰是最容易让一切失控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这个办法很蠢……”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他质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因为我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害怕让我妈知道你是谁。我害怕让她知道,我爱的这个人……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可你们是一家人啊。”
“我更害怕让我小姨知道……袁灏宇已经不在了。”
袁泊尘的眼神动了一下。
“小姨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梨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她知道我们谈恋爱了,但她从来不问。她告诉我她已经放下了,怎么可能放下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没抱怨过谁,也从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她跟我妈说过,这辈子能遇到他,她不后悔。”
她看着袁泊尘,含着泪:“你知道她靠什么撑过来的吗?她以为他还活着。她以为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很好。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她就满足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让我怎么戳穿真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金黄。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窗内是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所以你就把我藏起来。”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这一点上面,沈梨失去了先机,只能低头认错。
“是……我想先瞒着我妈,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准备好该怎么开口……”
“合适的时机?”袁泊尘打断她,厉声质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一个月?一年?五年?”
沈梨说不出话。
“你打算一直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们结婚?拖到婚礼上双方家长认出对方的那一刻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让人难以承受。
“沈梨,你天生就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他看着她。
“对工作,对朋友,你都能拿出百分百的勇气去面对问题。安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去给她撑腰。项目竞标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你一个人熬三个通宵把方案推翻重做。那些时候,你怕过吗?”
沈梨垂下眼。
她当然怕过。但她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对我们的感情,你有付出这样的勇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沈梨百口莫辩。她像是被告上法庭的犯罪人,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路。
“你小姨的事,确实棘手。我弟弟和她的事,是我们两个家庭之间的一道坎。这道坎不好过,我知道。”他的声音放轻了,“但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知道迟早要面对,我也做好和你一起面对的准备。”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正因为这份异常的坚定,才衬托得沈梨的逃避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忍受。
“可你呢?你做的准备,是把我推开。”袁泊尘的语气好失望。
沈梨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是想推开你……”
“那你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把我藏起来,然后一个人扛。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吗?我看着你一个人折腾,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葛花排骨汤……很好喝,也让我知道我被人蒙在了鼓里。”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句句砸在了沈梨的心上,“我在等你开口,可你宁愿找周政假扮我,也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梨,你把我放在第几位?”他在叩问她的心。
她说不出话。
“你小姨,你妈妈,你的恐惧,你的顾虑——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不能永远把我排在它们后面。你不能永远自己扛着,然后让我在一边看着。”
他退后一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她有些害怕,伸手想拉住他。
“灏宇和你小姨,已经结束了。”他低头看她伸出来的手,心软了一瞬间,但他不得不再次狠心逼迫她直面眼前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他们的故事。我们要走的路,是我们自己的。”
“但如果你一直活在对他们故事的恐惧里,如果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你小姨的影子,那这条路——”
他没有说完。
但沈梨懂。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月光里,她对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眼里的光。她想起搬进这里的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点点占领他的书房,说“我在观察一只鸟是怎么筑巢的”。
她想起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和她重叠在一起的。
而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用谎言,用躲藏,用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等。”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面对困难。我怕的是——如果我告诉我妈你是谁,如果她因此反对我们,如果这件事闹到我小姨那里去,让她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
“我怕的是失去你,也怕失去她们。”
袁泊尘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挣扎。
终于,他忍不住动了。
他一步上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狠狠压向自己。
他的吻落下来。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凶狠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失望、心疼都灌进这个吻里。
沈梨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书架。那些手办晃了晃,红色达摩歪倒下去,滚到一边。她顾不上了。
他的牙齿磕在她唇上,有些疼。他的手掌扣在她后颈,指节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固定在自己面前,无处可逃。他的呼吸粗重,喷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这不是吻。
这是发泄。
这是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你推开我,我还在。你躲着我,我还在。你让我等,我还在。
沈梨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衬衫,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迎着他凶狠的吻,承受着他的愤怒,把自己所有的愧疚和恐惧都揉进这个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停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紊乱而滚烫。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那里被他咬破了,有一点血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懊悔,更多的是无奈。
“疼吗?”他的声音沙哑。
沈梨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暗沉。
然后他又吻下来。
这一次轻了一点,带着安抚的意味,舌尖描过她唇上的伤口,像某种无声的道歉。
但他的手依然扣在她腰上,力道没有松开,像是怕她一转身又跑掉。
沈梨的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上移,攀上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子。
她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贴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他终于停下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窗台上的多肉安静地晒着太阳,对人类的悲欢一无所知。
“沈梨。”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哑的,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沙哑。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梨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
“找你一起想办法。”她说,“虽然晚了点,虽然我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比平时快一点,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我不该找周政。”她继续说,“我不该瞒着你。我错了。”
她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想保护我小姨。她受的苦,你没法想象。如果可能,我想让她永远不用面对那个真相。”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永远瞒着她,是对的吗?”
沈梨睁开眼睛。
他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坦诚得近乎赤.裸,“我怕她知道后承受不了。但我也怕——如果有一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后果。”
“你想保护她,但是保护不等于隐瞒。保护是让她有准备的时候、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面对真相。”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
“沈梨,你小姨和我弟弟的事,是我们两家的伤疤。这伤疤迟早要揭开。我们可以选择让它被外人撕开,也可以选择自己来。”
他低头看着她。
“你选哪一个?”
沈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痛,有刚刚那 个吻留下的余温。但也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会议室里,面对任何难题都不会退缩的坚定。
她忽然醒悟过来,他是袁泊尘啊。
他从来不怕困难。
他怕的,是她不让他一起面对。
“一起。”她说,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比刚才坚定,“如果注定要痛一场,我们一起。”
袁泊尘看着她。
良久。
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和刚才那个判若两人。
沈梨的眼眶又热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衬衫,闷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一个人扛,不敢推开你,不敢……”她顿了顿。
“不敢再骗你。”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知道就好。”他叹了好重的一声,“如果再有下次,我真的会把你扔在原地的。听清楚了吗?”
沈梨一下子抱紧了他,他的语气如此郑重,让她生出了害怕的心。
“不要!”她贴紧了他的胸膛,牢牢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袁泊尘捏她的脸,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愿你是真的害怕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
窗内,他们站在那里,终于站在了一起。
红色达摩歪倒着,那张笑脸依然在笑。沈梨余光瞥见,忍不住伸手想去扶。
袁泊尘按住她的手。
“让它躺着。”他说,“你撞的,你负责。”
沈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很淡,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但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
虽然唇角还疼着,虽然眼眶还红着,虽然前路还有那么多难题等着他们。
但她笑了,因为她还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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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记下来,她说不会再骗我了。
沈梨:大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