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机缘
袁立勋的身体一天天好转。
医生说, 再住十来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恢复速度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也许是底子好,也许是心态好, 反正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周五下午, 袁泊尘和沈梨提前下班, 开车去市一院。
盛夏的京州热得发闷,空气里黏糊糊的, 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沈梨靠在副驾驶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袁泊尘聊着天。
“你说, 你爸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袁泊尘打了把方向盘:“或许吧, 我妈挺能藏住事儿, 但这件事太大了,她或许也藏不住。”
沈梨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市一院, 赵凤琼不在病房里面。
袁立勋一个人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却半天没有翻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听到门响, 他抬起头。
“来了?”他把报纸放下,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你妈呢?”
“没看到。”袁泊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可能出去买东西了。”
袁立勋“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沈梨走过去,把他的水杯添满,又把床头柜上有些蔫了的花整理了一下。
“你妈心里是不是有事儿啊。”袁立勋把报纸放在一边, 看起来像是要拷问袁泊尘的样子。
沈梨说:“你们聊,我下去买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梨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她是故意离开的。
她不知道袁泊尘会怎么说,但在这方面,她远不如他,她在场的话说不定还会露馅儿。
病房里,袁立勋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最近很不对劲。”他终于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平常那么多话一个人,这几天都不爱说话了,老是发呆。这太反常了。”
他顿了顿。
“我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好跟我说。”
袁泊尘看着父亲,年轻时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锐利,通透,什么都瞒不住他。
“爸,”袁泊尘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袁立勋盯着他,等着下文。
“妈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袁泊尘的声音很平稳,“她是知道了什么事。”
“什么事?”
袁泊尘沉默了一瞬。
窗外有知了在叫,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有些失真。
“灏宇他……”他说,“有一个女儿。”
袁立勋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
“您别激动,才动了手术呢。如果您想听我讲下去,就一定不要激动,控制住自己。”
“好,好好好。”袁立勋捂着胸口的位置,努力平复心绪。
袁泊尘这才继续说道:“当年被迫和他分开的那个女孩,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后来她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快十二岁了。”
袁立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找到她了?那孩子呢?那孩子在哪里?”
“在云州。”袁泊尘说,“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袁立勋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袁泊尘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叫谢鸢。鸢,是风筝的那个鸢。长得和灏宇很像。”
袁立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那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过了很久,袁立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她知道吗?知道灏宇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袁泊尘说,“我告诉她了。”
袁立勋闭上眼睛,他想起小儿子离开时,那张年轻的、充满不甘的脸。
“我想见见她。”他说,“我想见见我的孙女。”
“会的。”袁泊尘说,“等她母亲缓过来,你们会相见的。”
袁立勋点点头,没再说话。
……
沈梨在一楼的咖啡厅坐了很久。
她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穿着病号服出来放风的病人。
她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她知道,楼上那对父子,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对话。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将她从思虑中拽了出来。
是罗涵。
“沈梨,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个方案!”罗涵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我现在手边没有电脑,”沈梨说,“你很急吗?”
“你在哪里?我带着电脑来找你!”
沈梨给她报了地址。
市一院离天工集团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罗涵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汗。
“谢天谢地,”她一屁股坐到沈梨对面的沙发上,“你离我还算近。”
沈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周五吗,你还要加班?”
“是啊!”罗涵把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打开,推到沈梨面前,“廖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个接待欢迎会的方案,我到现在还没定稿。大致的流程我和他对过了,就是不够细致。你搞接待比较多,求你指点我一下。”
沈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仔细看起来。
这是美国一个商务代表团的接待方案。代表团人多,层级复杂,从住宿到交通,从会务到餐饮,每一项都有讲究。光是如何安排车辆、如何分配房间,里面都有不少学问。
沈梨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和她一条条对。
罗涵刚到秘书办不久,廖主任亲自带她。
但廖主任一天琐事太多,哪有时间手把手教。如果她拿着这样的成品去交差,十有八九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秘书办的人有些排外,罗涵只有求助沈梨。
好在,沈梨是靠得住的。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外是京州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蝉鸣震天。
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女人对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沈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偶尔停下来,指着某处说些什么。罗涵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两人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让人不忍打扰。
薄钰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刚下了一台手术,换好衣服准备回家。路过咖啡厅的时候,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和对面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亮。
薄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过表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不用找了。
他看到了她左手上的戒指。
那戒指不大,细细的一圈,上面镶着碎钻,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无可辩驳的宣告。
薄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终究还是抵抗不住诱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沈梨。”
沈梨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薄钰?”她站起来,“大医生,怎么有空来喝咖啡?”
薄钰走到她面前。
他瘦了很多,瘦了之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锋芒。
“该我问你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五吗?”
沈梨笑着转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罗涵。罗涵,这是我的同学兼朋友,薄钰,也是这里的医生。”
罗涵站起来,和薄钰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埋头看电脑。
“我们正在借你们的咖啡厅加班呢。”沈梨说。
“怎么会在这里加班?”
“家里人在住院,”沈梨笑了笑,“最近来得挺频繁的。”
薄钰立马问道:“严重吗?”
沈梨说:“还好,快要出院了。”
薄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沈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只是订婚,”她说,“离结婚还早着呢。”
只是订婚。
可薄钰的心,彻底空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出局了。但知道是一回事,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绝无可能”,是另一回事。
那枚戒指,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把他所有的念想都画上了终点。
“祝你幸福啊。”他笑着说。
沈梨也笑:“谢谢。”
薄钰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下一台手术快开始了。”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很直,直得都有些僵硬了。
沈梨看着他离开,然后坐回沙发里。
罗涵盯着电脑,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沈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不担心你会知道。”
罗涵缓缓抬起头:“是……董事长吗?”
沈梨看着她,笑了。
“你是猜到的,还是赵正龙告诉你的?”
“赵正龙,”罗涵沉默了一秒,“分手前他跟我说的。”
沈梨挑眉。
“他说自己得罪了董事长,知道我和你关系不错,想找我帮他求情。”罗涵顿了顿,“我听说他在北极?”
“不知道是哪个极。”沈梨耸了耸肩,“人总要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罗涵点点头。
沈梨哼了一声:“还好你们分手了,否则今天这方案我也不会替你改了。”
罗涵说:“可是改方案的时候你也没问我啊。可见,分不分,你都会帮我的。”
“啊……”沈梨被她说中了,有点不好意思,“被你看穿了。”
罗涵捧着脸,盯着沈梨看。
那目光太专注,沈梨被看得有些发毛。
“你不会也认为我是靠美色上位的吧?”她问。
罗涵摇摇头:“你听过那句话吗?美貌单出是死局,但美貌加上任何一项技能,都是绝杀。”
她顿了顿。
“在你身上,我才知道,什么叫‘漂亮只是你众多优点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个’。”
沈梨愣住了。
她看着罗涵,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
“你不必担心别人说你是靠什么上位的。”罗涵说,“认可你的人,会对你全肯定。有意挑剔你的人,会对你全盘否定。”
沈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那个“高攀了袁泊尘”的念头,是那个“我不够好”的声音。
对啊,她就是值得。
她就是漂亮又努力。
沈梨露出了笑,像是夏日清晨的荷花,小荷才露尖尖角。
罗涵觉得自己再盯着她看下去,说不定也会爱上她。她合上电脑,装进包里:“好啦,改得差不多了,我也回了。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来,朝沈梨挥挥手。
沈梨看了眼时间,也该回病房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沈梨愣了一下。
袁泊尘不是要告诉袁立勋真相吗?怎么还笑上了?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人面容儒雅,头发一丝不乱,正和袁立勋说着什么。
袁立勋看到她,眼睛一亮,赶紧招手。
“沈梨,快来见见薄叔叔。”他指着那个中年男人,介绍道,“薄古,这是我的儿媳妇,沈梨。”
薄古?沈梨看到那人身上的白大褂,一下子明白了,这应该是薄钰的院长父亲。
她走上前,恭敬地问好:“薄叔叔您好,我是沈梨。”
薄古抬起头,看向她。
只是一瞬间,但又仿佛停留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简洁大方。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的穿着,是她的气质。
干净,剔透,像一汪清泉。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自有一股沉着大方的气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薄古在心里暗暗赞叹。
“泊尘好眼光啊。”他转头看向袁泊尘,目光里满是赞赏。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认下了。
沈梨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只好自己站出来谦虚两句。
她说话进退有度,举止从容优雅,薄古越看越满意。
“我还当真以为你要单身到底了呢。”他对袁泊尘说,“想当初,我还安慰你爸,让他想开一点。现在看来,原来命运对你的褒奖还在后面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
沈梨也跟着笑,心里却想起了薄钰。
原来他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很幸运啊。
查完房,薄古告辞了。临走前,他和袁立勋约好,等他痊愈了,一起去钓鱼。
袁立勋有点累了,袁泊尘把他的床放下来,扶着他躺下。
两人一起走出病房,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赵凤琼的车。
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饭盒。沈梨赶紧上前接过:“伯父有点累,刚刚才睡下。您吃过没?要不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赵凤琼点头说好。
袁泊尘走到车旁,拉开后排的车门,准备让沈梨坐进去。
车门一开,他愣住了。
后排座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
有爱莎公主,有白雪公主,有灰姑娘,有睡美人……红的粉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像是开了一场迪士尼大会。
袁泊尘侧过身,让沈梨也看到。
赵凤琼的脸,难得红了一下。
“哎呀,”她摆摆手,“一个车坐不下,你们自己去吃,我去病房等你爸醒过来。”
“妈。”袁泊尘有些无奈,“阿鸢大概已经过了玩洋娃娃的年龄了。”
赵凤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下。
沈梨瞪了袁泊尘一眼,赶紧说道:“不会呀!阿鸢很喜欢玩洋娃娃的。我看看——”
她探头往车里看,一样样数过去。
“爱莎公主,她最喜欢了。灰姑娘?她肯定喜欢。睡美人?这个她还没有呢……”
赵凤琼的眼睛亮了起来:“每种迪士尼公主我都买了,不知道她喜欢哪个,就都买了。”
袁泊尘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您还知道迪士尼公主?”
赵凤琼白了他一眼:“当然啦!”
她转向沈梨,兴致勃勃地问:“阿鸢要是喜欢的话,十二岁生日就去迪士尼办吧?我们包场。”
沈梨露出了一个艳羡的表情。
“你也喜欢?你的生日也可以去。”袁泊尘注意到了,随即拿出手机要打电话安排。
沈梨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袁泊尘,我不是十二岁!”
“你当然不是,”袁泊尘理所当然地说,“但是多少岁都可以喜欢啊。”
赵凤琼在旁边使劲点头。
沈梨捂住了脸。
她对这对母子束手无策,道理?他们比她还会讲道理呢!
……
晚上,薄钰下了晚班,回到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薄钰有些意外。
薄古放下书,看着他:“我等你呢。”
薄钰愣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薄古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羡慕:“我今天看到老袁的儿子都要结婚了,忍不住想到了你。你是不知道,老袁的儿子可是打光棍到四十岁才遇到了心仪的女孩子。你上次不是说有个朋友的表妹要动手术吗?你都愿意为了她来请托我,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薄钰沉默了一瞬。他把包放下,低下头,声音很轻。
“有不有意思,也没意思了。”
薄古皱眉:“这是什么话?有意思就去争取啊。虽然我上次不支持你走后门,但咱们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追求嘛。女孩子还是要靠追的。”
薄钰抬起头,看着他:“她已经订婚了。”
薄古怔住了。
“爸,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去睡了。”
薄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去吧。”
薄钰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薄古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女孩,干净,剔透,沉着大方。
这样的人物,如果是自己的儿媳妇就好了。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美的事呢?他还是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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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薄老爷子,理论上你有这个机会。仅仅是理论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