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灏宇
沈梨觉得自己一定是烧出了幻觉。
否则怎么会看到袁泊尘呢?
他站在她床头, 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底有青黑色的疲惫。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心疼, 还有一点点的责备。
她艰难地抬起手, 想去碰一下他的手指。
刚伸出去一半,对面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只手是温热的, 干燥的, 带着她熟悉的力道。
“你觉得自己在做梦?”
沈梨愣愣地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下, 她还出现了幻听, 这真的是袁泊尘的声音。
“睡吧。”
她眼皮打架, 想再看他一眼,却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了下去。
袁泊尘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又直起身, 把病房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他转过身, 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沈梨的父母。
谢云雁的脸色苍白, 眼周有些红肿, 像是哭过。沈华站在她身边, 一只手扶着妻子的手臂, 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 还有一些好奇。
“她应该还有好一阵才会醒。”袁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的人,“如果两位允许的话, 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谈一下,好吗?”
谢云雁看了一眼沈华,沈华也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她点了点头。
……
晚上八点,沈梨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她出了一身的汗,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但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昏沉的感觉消失了,脑子也清醒了。
她爬起来,环视四周。
这不是自己的卧室。
是医院的单人病房,白墙,淡蓝色的窗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病床旁边立着一个输水的架子,上面挂着四五个空瓶子,还没收走。
沈梨掀开被子,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向卫生间。
她的腿还有些软,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她用手指理了理,吐出一口气,慢吞吞地移出来。
门被推开了。
谢云书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到她扶着墙站在那里,赶紧上前把她扶回床边。
“大夏天的,怎么会发烧呢?”谢云书一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边念叨,“你也太不注意了。快来喝粥,我刚刚问了我姐,她说你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梨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今天是端午节,但她把这一天都睡过去了。
原本今晚是全家聚餐的日子,现在也彻底泡汤了。
“肚子好饿。”沈梨揉了揉肚子,闻到粥的香味,胃里终于有了反应。
“那就快吃吧。”谢云书把保温桶里的粥盛出来,又把带来的小菜一样样摆开,凉拌黄瓜、腌大头菜、清炒时蔬,都是清淡爽口的。
谢云书说:“这些都是没有放辣椒的,你尝尝就行,也别吃多了,胃受不了。”
“嗯!”沈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谢云书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阿鸢呢?”沈梨边吃边问。
“被李皓明带着去看龙船夜游了。”谢云书笑了笑,带着一点无奈,“你这个师兄,他倒是挺有耐心的,阿鸢也喜欢他。”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她能直接跟谢云雁说,是仗着当时身体不舒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可现在对着谢云书,那些话却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
谢云书没察觉她的异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拿热水壶。
壶是空的。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她说,“你多喝水才好得快。”
“好。”
谢云书拎着水壶出了门。
她记得开水房在走廊右边,楼梯口旁边。
走廊里灯光昏暗,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有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中药房飘来的苦涩味道。
她走到楼梯口,正要转弯,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
那人也停住了。
他就站在楼梯转角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谢云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不是惊艳。
是某种更深的、更久远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猛地唤醒。
她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手里的水壶微微发颤,她想握紧,却发现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袁泊尘走过来,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快要掉下去的水壶。
“可以聊聊吗?”他问。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谢云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她点了点头。
每一层楼都有一个露台,供病人透气晒太阳。
袁泊尘推开露台的门,侧身让谢云书先走。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云州夏天特有的气息。不是北方那种燥热的风,也不是南方那种黏腻的潮气,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风。
云州的夏天就是这样。
白天再热,到了晚上,风总会凉下来。像有人在山里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到了夜里就悄悄放出来,让人忘了白天晒过的太阳。
露台不大,摆着几把长椅。
栏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再远一些,是起伏的山峦轮廓,隐没在深蓝色的天幕下。
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撒在深蓝绸缎上的碎钻。
谢云书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袁泊尘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谢云书说:“阿鸢的手术,是你安排的吧?”
袁泊尘转头看她,她比他想象的敏锐。或者说,这件事她早就想过很多遍,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
“是。”他没有否认。
谢云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嘴角动了动,又像是被风吹散了。
“开始我还不觉得,后来知道沈梨和你在一起了,我就猜到可能是你安排的医生。”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其实知道了又如何呢?你实实在在救了阿鸢,我要谢谢你。但我的谢,也只能是这一句话了。”
袁泊尘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弟弟爱了一辈子。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肩膀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太多次的树。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语气也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谢鸢是我的侄女,”他说,“我义不容辞。”
谢云书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像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起的暗流,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阿鸢……”她的声音发颤,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她想说,阿鸢不是——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希望袁泊尘承认谢鸢的。
天呐。
这才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不想和袁灏宇彻底失去联系。哪怕只是一点点联系也好,哪怕只是通过女儿维系的那一点点血脉也好。
袁泊尘看着她的眼睛,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云书,”他说,“我不是来带走谢鸢的。”
谢云书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袁灏宇不认她吗?”
她咬紧了牙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断。浑身都绷紧了,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袁泊尘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伤感。
“如果我弟弟还活着,”他说,“他一定宠谢鸢上天。你怎么会认为他,会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穿堂风扫过。
一阵凉风,从露台这头贯穿到那头。
谢云书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你说什么?”
白墙背后,沈梨咬着自己的手背,缓缓蹲了下去。
她不敢出去,怯弱让她止步。她不敢打断这场对话,可她也走不了。她就那样蹲在那里,泪流满面。
袁泊尘大概是天底下心最硬的男人。
面对这样的谢云书,他竟然可以那样从容地、一字一句地把整个事情讲述出来。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和你分开之后,灏宇一直在试图回国。古老又荒谬的约定害了他,我不知道他跟你提起过没有,他和一位小姐指腹为婚。”
谢云书的嘴唇在发抖:“有……有……”
“他想回来找你,但警卫森严。那个时候,我的父母还不懂他为了爱情,是可以拼命的程度。如果他们知道他爱你这么深,我想,那个荒谬的婚约,一定会被取消了。”
“他怎么死的?”谢云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他为什么死?”
袁泊尘沉默了一瞬。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被那位小姐刺了一刀,”他说,“不慎从楼上摔下来,坠亡了。”
谢云书捂住嘴,她以为自己会失声尖叫,可事实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把所有的声音都掐死在嗓子眼里。只有眼睛,睁得很大,大得像是在吓唬袁泊尘,让他吞回自己的话。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却没有退缩。
“云书,不要恨他,也不要再想他了。”
这世间,爱与恨相生相克,从未停止。
袁泊尘说,不要再恨他,何尝不是在说……不要再爱他了。
谢云书听懂了。
她站在原地,风从她心口吹过,她觉得整个人都失去知觉了。
那些支撑了她十二年的东西——恨也好,盼也好,等也好,念也好。
在这一刻,全都被抽空了。
她成了一个空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抱住了她。
“小姨……”
是沈梨的声音。
谢云书低头,看到沈梨穿着病号服,瘦弱的手臂环抱着自己。
“想哭就哭出来,”沈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要克制,也不要往下咽……你有再多的委屈,都可以哭出来。”
谢云书抬起手,慢慢地抱住了她。
先是轻轻地,像是不确定自己还有力气。然后越抱越紧,像是溺水 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把脸埋在沈梨的肩膀上。
先是无声地颤抖。
然后,低低地啜泣。
最后,她终于哭出声来,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灏宇……灏宇……”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最深处撕裂开来。
沈梨紧紧抱着她,任她的眼泪浸透自己的病号服。那单薄的布料很快就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烫烫的。
袁泊尘转过身去,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的星空真亮。
无数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有人洒了一把碎银。
远处银河隐约可见,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
他不知道弟弟是不是其中一颗。
袁家的雨,下了好多年,直到今天都没有放晴。
袁灏宇的离世,是所有人心里的一道疤。只要心还在跳,这道疤就不会彻底愈合。
如今,世界上最后一个需要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他可以,安息了吗?
午夜梦回,他还会出现在袁泊尘的梦里吗?
身后,谢云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夜风还在吹,把那些破碎的声音吹散在夜空里。
袁泊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天繁星,任由风从身上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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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袁泊尘来说,是最好的。
对于沈梨来说太残忍,那么残忍的事就让袁泊尘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