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蓝牙
沈梨坐上袁泊尘第一秘书的位置后, 才真正读懂了“董事长的过滤器”这背后的兵荒马乱,也明白了Timo的精神压力从何而来。
袁泊尘的每一天,从几点起床、几点出门, 到几点开会、几点见人、几点吃饭、几点休息, 全由她统筹。哪场会议必须出席, 哪顿餐叙可以省略,都由她做主。她残忍到, 连他的休息间隙, 都填满了待办事项。
他是那个在风暴中心掌舵的人, 而她,是那个在狂风中拼命修补帆索的人。
更可怕的是信息量。
邮件、文件、报告、请示、邀请、投诉……每天像雪片一样涌进来。如果全部由他亲自处理, 他什么都不用干了, 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看不完。
沈梨的工作, 就是判断。什么必须让袁泊尘知道,什么可以自己处理。
这个判断力,直接决定了她的工作质量。
她必须长出第二颗大脑, 完全模拟袁泊尘的思维回路:他会在意哪个数据的波动?他对哪些人的动向最为敏感?这些报上来的文件里有哪些是他必须掌握的?
细致, 谨慎, 周全。这些特质她都有。
但工作强度直线飙升, 让她也会忙中出错。
这天中午, 午餐前的最后十分钟, 沈梨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按照习惯,她也要把袁泊尘已经批完的文件带出 去,分发下去。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 袁泊尘正低头签署另一份合同,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熟练地收走一旁签好的文件,将待归档的分类放好。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那一份文件——《集团第二季度工会活动策划方案》。
这份文件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 刺眼地横亘在那里。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种层级的琐碎事务,怎么可能递到董事长的案头?这是她作为秘书最基本的防线,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快速回溯早上的工作流程,记忆却出现了一瞬的断层。是漏看了?还是被其他急件挤到了角落被误送进来了?
她慌乱地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沈梨咬了咬下唇,一声不吭地抱着批阅完毕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
中午,袁泊尘下楼用午餐,沈梨就在电梯口等他。
看到他走来,她用权限卡刷开专用电梯,两人一起下楼。
餐厅在14楼,那里有属于袁泊尘的专属包厢。虽然厨师团队相同,但这里的菜品摆盘总是多了几分艺术感。
以往袁泊尘用餐总有周政作陪,如今沈梨为了避嫌,大多选择去员工食堂,让袁泊尘独自用餐。
但今天是个例外,她跟着他进了包间,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囚徒。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姿态端庄,完美复刻了上下级的疏离感。
服务员上完菜退下,房门合拢的瞬间,空气里的压强骤增。
沈梨站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放到袁泊尘面前。
袁泊尘挑眉,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太毒了,仿佛直接穿透了她精心维持的精英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慌慌张张、试图将功补过的小人儿。
沈梨对上他的视线,原本紧绷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她觉得自己好怄。
不是因为被批评,恰恰是因为没有被批评。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只字未提。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既保全了她的面子,又指出了她的疏漏。
他对她,温柔得近乎残忍。
毕竟,他连她的情绪都照顾到了,可她呢?作为他的左膀右臂,竟然连最基本的把关都失守了。
袁泊尘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放下勺子时,瓷勺碰触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文件放在最上面,只是一个提醒。”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读懂了我的意思,但还要继续怄自己的气吗?”
沈梨心头一酸。是啊,他都没说什么,自己在矫情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饭菜入口,味同嚼蜡。
袁泊尘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忽然轻叹一声:“看你这么难过,倒让我觉得,刚才我该装作没看见才对。”
沈梨猛地抬头,几乎是立刻开口:“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换作其他人犯错,你会装作没看见吗?”沈梨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如果不是,那我凭什么在你这里享受特权?这不公平,也不专业。”
袁泊尘慢悠悠地说:“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人都不高兴了。既然我的出发点是照顾你的情绪,那从结果来看,是完全失败了。”
沈梨愣了一下,他还在往自己身上揽责……这样一来,沈梨就更加自责了。
明明是她的工作失误,他却反思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够好。
这种温柔像一把软刀子,割得她更疼了。
“对不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停。”袁泊尘打断了她,神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这件事,是我们两个都没处理好。如果我当时犀利地指出你的错误,公事公办,你现在或许反而会好受很多,对吧?”
沈梨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如果是别的领导,一顿痛骂下来,她立马认错道个歉,明天照样生龙活虎。
可正因为是袁泊尘,是她的恋人,她才敢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懊悔,才会在意他眼中的失望胜过一切惩罚。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此刻的她应该正挂着职业微笑,云淡风轻地汇报补救方案。
“我知道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会改进,绝不再犯。”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终究没能控制住,“啪嗒”一声落进了饭碗里。
知易行难。
她能控制住大脑的逻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袁泊尘看着那滴泪,那真是立刻投降。
他长叹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她坐着,他站着,一伸手,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过头,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腰侧。
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有懊悔,有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她不该把负面情绪带给他。他是她的上级,也是她的恋人,但她不该让他同时扮演这两个角色。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手掌温热,透过衣料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三十秒。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次深呼吸的循环。
沈梨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
眼睛虽然红肿,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脊背也挺直了,像一棵刚被暴雨洗礼过的小树,虽然有些许狼狈却更显生机。
“董事长,”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你放开我吧,我调整好了。”
袁泊尘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真的好了?”
“嗯。”沈梨认真地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如果还有一丝丝委屈,我也不该发泄给你。等回家了,我会再在我未婚夫的怀里大哭一场的。”
袁泊尘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梨眉眼弯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与温柔。
她仰着头,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猫。
袁泊尘心中一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带着千钧的承诺与力量。
“好,”他低声说,“那么其他的,就交给你未婚夫处理了。”
沈梨感受着额头残留的温热,心里的那团乌云,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简直像打了鸡血。
那个小小的失误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她恨不得把自己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就一双火眼金睛。每一份文件都要反复推敲三遍,每一个数据都要交叉验证,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到无可挑剔。
直到周五下午,忙碌的间隙,沈梨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李皓明的回复还没来。
上周她问过师兄,他说要考虑。这一周过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照李皓明的性格,面对总部的橄榄枝,不该是兴高采烈地答应吗?
下午两点,沈梨陪同袁泊尘参加市政府的重要会议。
看着袁泊尘步入庄严的会议室大门,沈梨转身走出大楼,在附近的草坪长椅上坐下,拨通了李皓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师兄,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梨开门见山。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种沉默并不轻松,反而透着一种沉重的纠结。沈梨甚至能想象出李皓明此刻眉头紧锁的样子。
“沈梨,”李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周我亲自来拜会董事长。这次……我可能要辜负他的好意了,也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沈梨皱眉:“师兄,你考虑了一周,最终的决定是拒绝?”
“是。我拒绝。”
“为什么?”
“我要留在云州发展。”
沈梨愣住了,随即不解地追问:“你已经坐到了云州分公司的最高职位,留在那里还能往哪里发展?你之前极力推荐我来总部,不就是认为只有总部才有广阔天地吗?”
李皓明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沈梨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预感。
“时移势易,”良久,李皓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决绝,“现在情况有变,我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沈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李皓明坐在谢云书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里,笨拙地拿着剪刀摘韭菜。
那个画面冲击力太强,让她记忆犹新。
她脱口而出:“师兄,你坚持留在云州,不会是想追求我小姨吧?”
电话那头,李皓明显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否认。
这就是默认!
沈梨一下子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震惊:“李皓明!原来是真的!我的直觉没有错!”
“你小点声!”李皓明在那边急急地制止,“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梨更难以置信了:“八字都没一撇,你就要为她放弃总部的机会?你忘了自己最初的职业抱负了吗?你入职天工,不就是向往站在行业巅峰吗?”
李皓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沈梨,我看得很清楚。如果我仅仅追求事业上的成功,在感情上就真的一点戏都没有了。人生有舍才有得,我明白的。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沈梨握着手机,绕着长椅转了三圈,心情复杂难言。
“那我小姨呢?”她停下脚步,“她什么态度?”
李皓明又不说话了。
沈梨再次开启“柯南模式”:“她不会都不知道吧?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她却毫不知情?”
“怎么能叫牺牲呢?”李皓明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她都不知道的事,不能算在她头上。再说了,她说的是考虑,没说一定答应我。如果你现在跑去告诉她,说我为了她放弃了多好的机会,那你才是在害我!她一定会内疚死的。”
沈梨吐出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师兄,还真是个典型的“恋爱脑”预备役。
“沈梨?你被气昏头了吗?”李皓明试探着问。
“没有。”沈梨说,“我的接受能力还不至于这么弱!我只是在想,我要提前回来一趟了。”
“啊?”
“不是为你,是为我小姨。”
她告诉李皓明,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等她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立刻开始查阅袁泊尘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只有把他安置妥当了,她才能安心回家处理这桩“大事”。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黑色的轿车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袁泊尘一上车,便报备道:“晚上曹市长安排了餐叙,就在博物馆旁边。你是陪我吃点儿,还是自己回去吃?”
市长的饭局,座次十分讲究,确实没有沈梨的位置。
沈梨想了想:“我回去吃吧,家里还有菜。”
袁泊尘点点头:“那就先送你回家。”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沈梨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李皓明的事。她在犹豫,该怎么跟袁泊尘开口说自己要回云州一趟。
算了,他晚上还有应酬,等他回来再说吧。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到家了。”袁泊尘吻了吻她的脸颊。
沈梨和他告别,推开车门,刚走出去两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谢云书。
接通,喂了两声,听筒里一片寂静。
她又“喂喂”了几声,正要挂断重拨,忽然意识到——手机还连着车内的蓝牙系统!
下一秒,谢云书那洪亮清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的高保真喇叭,360度立体环绕地炸响:“阿梨!皓明说你这两天要回来?你订票了吗?我来接你啊!”
声音之大,情感之充沛,仿佛谢云书本人就趴在车窗上呐喊。
沈梨彻底炸了。
她踩着高跟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车门,一屁股跌回座位上。然后想起自己可以挂电话的,又手忙脚乱地去挂断电话。
晚了。
那句话已经完整地、清晰地、回荡在车厢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沈梨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后排的男人。
袁泊尘靠在椅背上,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虽然没有黑得像锅底,但那股低气压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慌。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拆穿的骗子。
沈梨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迅速组织语言:“我发誓!我没有想背着你采取什么行动!是下午李皓明打电话说他喜欢上我小姨了,我就是想回去解决这件事的!真的!”
袁泊尘依旧没说话。
那双深邃的目光像X光机,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似乎在看她还有多少隐瞒。
沈梨紧张地攥着手机,心跳如擂鼓。
一秒,两秒……
终于,袁泊尘的脸色稍霁。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沈梨的脸颊肉,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更多的却是无奈和宠溺。
“不准擅自行动,”他沉声道,“等我回来再说。”
沈梨捂着脸,乖巧地点头如捣蒜:“好,我都我听你的!”雌鹰般的女人也要适时服软啊。
这都是策略和经验啊。
“去吧。”他果然满意,大度方放行。
她推开车门,这次是真的下去了。
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缓缓降下,袁泊尘正看着她,那双原本冷峻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惊惶失措的小兔子。
哼,他就吃定了她。
沈梨朝他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直到进了电梯,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她才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
真的吓死了。
袁泊尘固然宠她爱她至极,但他有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就是欺骗。
沈梨犯了一次,绝对不敢再来第二次。
蓝牙,下次再也不选自动连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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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bb们,双更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