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Punch
次日一早, 沈梨敲响了廖红办公室的门。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廖红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高的文件。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眉头紧锁, 那本就稀疏的头发似乎又少了几根。
沈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廖红头也不抬, 笔尖还在纸上划动着。
沈梨推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廖主任。”
廖红这才抬起头, 一见是她, 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沈梨啊, 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份材料,下周董事会要用的, 你帮我校校稿。”
校稿这种活儿, 沈梨已经很久没干过了。自从寰科项目一战成名, 她在秘书办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这种基础性的工作通常轮不到她。
但廖红已经把材料递过来了,她没多想, 接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 开始认真校对。
廖红终于得空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靠在椅背上, 看着低头校稿的沈梨,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
为人真诚, 处事周到,能力出众却从 不张扬。
让她干校稿这样的杂活儿,其他人怎么也要嘴上绕两句再干, 可她呢,二话不说坐下就干,一点架子都没有。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这简直就是当秘书的最佳人选啊。
廖红喝了口茶,暗地里打着主意,他得再劝一劝沈梨才好。
五分钟过后,沈梨抬起头,把材料递回去:“廖主任,校好了。”
廖红接过来一看,上面有几个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处,“提拔任用科级员工51人”那里,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这里,”沈梨指着那个圈解释道,“我记得去年各分公司的任用情况汇总下来应该是52人。为了保证准确,最好还是跟人事部核实一下。”
廖红点了点头,立刻拿起电话拨给人事部。
“喂,老张,麻烦帮我查一下去年各分公司科级员工任用的总数……对,就是那份汇总数据……嗯嗯,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看向沈梨:“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人事的数据你也这么清楚,不简单啊!”
沈梨笑了笑:“碰巧而已,上个季度董事会听取过一次人事工作汇报,材料是我协助整理的。当时光是数据来来回回都校对了好几遍,印象比较深。”
廖红看沈梨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赞叹。
“你是有心人啊。要是换作其他人,校完了就完了,哪里有你这样的心思呢。”
沈梨要开口解释,她不是特地关注人事变动的。
廖红抬手阻止她:“我这话的意思绝对不是批评,是表扬。工作处处留心,这才是肯学会干的人的习惯。就像我经常给大家说每天要回去复盘今天的工作,我看很多人也当作耳旁风。你这样的细致,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干出色的。”
沈梨笑着说:“您实在是过誉了,我犯错的时候也不少,您多包涵。”
廖红点点头,才想起来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梨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目光坦然:“廖主任,我想申请董事长第一秘书的职位。”
廖红一时间也不能消化这个喜讯,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一拍桌子——
“啪!”
那力道之大,让桌上那沓文件都跳了跳。廖红头顶那本就稀疏的头发也跟着震颤了两下,沈梨看得心惊,生怕这一拍又震下来两根。
“太好了!”廖红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就去向董事长报告!”
沈梨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说:“廖主任,不用走比选程序吗?其他候选人那边……”
“还选什么?”廖红大手一挥,那架势像是在说“就这么定了”,“第一秘书不是选出来的,是培养出来的!你在我这儿培养了这么久,不选你选谁?”
啊?沈梨疑惑,当初进秘书办经过了四轮面试,这次选拔第一秘书,居然就这样决定了?
廖红已经拿起电话:“董事长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对面应该是回复在,廖红马上说:“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兴冲冲地去找袁泊尘,说明了情况。
袁泊尘的指示很简单:“走正式流程。”
廖红声音雀跃:“我这就起草请示,我亲自写!”
沈梨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从廖红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解决了。
那么,第二件事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枚碎钻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这件事,也总该有个交代了。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谢云雁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息,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梨梨?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上班不忙啊?”谢云雁刚从教室回办公室,听到手机铃声响,跑着来接的。
“妈,您在上课吗?”
“第二节课刚结束,下午还有一节呢。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谢云雁了解沈梨,她不是那种喜欢和人煲电话粥的人,一向是有事说事。
“妈,我端午节回来陪您和爸爸过节。”
谢云雁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回来好啊,回来好!是不是要带人回来呀?”
沈梨抿了抿唇:“嗯。”
谢云雁的声音这次明显高了几度:“什么时候到?待几天?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我明天就去市场看看,端午节的鸡得提前订,晚了就没有好的了——”
“妈,”沈梨打断她,“还有一个多月呢。”
“一个多月怎么了?一个多月转眼就到了!”谢云雁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你爸那边也得提前打招呼,他让他提前练练酒量,别到时候丢人——”
沈梨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又高兴又愧疚。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到时候是风是雨,是雷电还是霹雳,她都做好了准备。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要带男朋友回家过端午啊?”
沈梨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谢飞扬正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两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沈梨下意识捏紧了手机,随即意识到电话已经挂了,这才松了口气。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是你打电话太专注了。”谢飞扬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现在都流行先斩后奏了吗?”
沈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用右手摸了摸戒指圈。
“怎么?”她扬起下巴,“你还活在清朝啊?现在这个时代,择偶还需要父母同意?”
谢飞扬被她怼得噎了一下,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我哪里那么老土啊!我这不是看你平时乖乖女的嘛。要是张粒粒或者安迪做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你——”
他指了指沈梨。
沈梨把遮戒指的手放下来,坦然地看着他。
“那你今天认识我了,”她说,“我就是这样随心随性的人。”
说完,她摆了摆手,朝工位走去。
谢飞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心随性……原来是呛口小辣椒。”
晚上七点,沈梨拎着一袋子食材回家。
袁泊尘今晚有应酬,她准备给自己做一碗海鲜面。
换好家居服,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手边的平板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给这间小小的厨房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手起刀落间带着一种节奏感。
虾去壳开背,花甲吐沙洗净,鱿鱼鲍鱼改花刀。然后将所有海鲜用料酒、姜片腌制去腥。
砂锅烧水下面,炒锅放少许油,下姜片、蒜末爆香,放入大虾煎至变色,再加入花甲、鱿鱼翻炒至花甲微微开口。再加入足量开水,大火煮开,等到汤色变白,差不多就好了。
最后,放入面条和青菜,最后撒上白胡椒粉、葱花、香菜,滴两滴香油。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海鲜面,大功告成。
沈梨端着碗正要往餐桌走,大门忽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探头朝门口看去。
袁泊尘正在换鞋。
“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下碗,满脸惊讶,“程琦不是约你吃饭吗?”
袁泊尘把皮鞋脱掉,换上拖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他的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错过你的海鲜面,那才是可惜。”
沈梨被他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道:“那我这一碗可是给我自己做的,你的那份还没下锅呢。”
袁泊尘一边朝她做的海鲜面看去,一边又慢条斯理地解腕表,解开后随手放在餐桌上。
沈梨一看就头疼,他根本不在乎物品的贵重与否。但沈梨没有他那么好的家境,实在不能跟他同频。
于是,她主动上前把他的表放回床头柜上面。
等她放好他的表,再回到餐厅,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正低头吃着她那碗面,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
一碗面已经下去了一半。
没办法,只能再做一碗。
五分钟后,沈梨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在他对面坐下。
袁泊尘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你这里面放了什么?”他问,“这么好吃。”
沈梨得意地挑挑眉:“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袁泊尘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袁泊尘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沈梨也没有闲着,她在酒柜那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一瓶Beefeater,觉得这瓶用来调制Punc应该不错。
袁泊尘在一边收拾残局,沈梨就在旁边调酒。两人各做各的,但又处在同一空间,氛围温馨。
沈梨找了一个大玻璃碗,往碗里倒了一堆冰块,又切了苹果和橙子片扔进去,倒上果汁和汽水,最后加了两杯Beefeater金酒。
她拿大汤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皱起眉头。
好像没什么酒味儿啊?
她看了看那瓶还剩大半的金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整瓶都倒了进去。
袁泊尘走过来,看着那碗颜色诡异、配料丰富、散发着混合香气的液体,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有人做Punch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今天就见识了啊。”沈梨得意地说。
她又从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亮了亮。
这次有味儿了。
她看到袁泊尘站在旁边皱眉,立刻舀了一勺,坏心顿起,举到他嘴边:“尝尝?”
袁泊尘看着那勺颜色可疑的液体,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喝这种东西。”
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一向是保持理解尊重但拒绝的态度。这方面,倒是很符合年龄了。
“尝尝嘛!”
“不尝。”
沈梨举着勺子,坚持不懈地往他嘴边送。袁泊尘左躲右闪,她穷追不舍。
两个人在厨房里绕着圈,一个喂,一个躲,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就一口!”
“不。”
“袁泊尘!”
“说了不尝。”
沈梨停下来,看着他。
他神色坚毅,一副“我绝不妥协”的样子。
沈梨眯了眯眼。
她忽然走近一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勺子塞进了他嘴里。
苹果、橙子、汽水、金酒的味道在他口腔里炸开。果汁的酸甜里混着酒的涩,还有一点冰块的凉意。
说不上难喝,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喝。
他含着一口奇怪的酒皱着眉,正要往下咽,却发现沈梨正举着勺子,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看,还是我赢了吧?
小女子,未免太得意了。
袁泊尘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覆上来,撬开她的齿关,把嘴里那一口酒,全部渡了回去。
一大半混合着果香和酒味的液体涌进沈梨的嘴里,她瞪大眼睛,想躲,却被他扣得紧紧的。
一小半的酒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流过脖颈,最后没入衣服的领口。
他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
他的唇顺着那道酒痕,一路向下,轻轻吻过她的下颌,她的脖颈,她的锁骨。
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湿润的凉意和滚烫的灼热。
沈梨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后背抵上料理台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明亮的火焰,是被她亲手点燃的。
她后悔把那一整瓶酒都倒进去了。
有人醉了,有人没醉,有人或许借着酒意在装醉。
夜色渐深,厨房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灯。
那碗Punch静静地立在料理台上,冰块渐渐融化,稀释着那些过于浓烈的酒。
而亲手调制它的人,已经无暇顾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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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喝,我给沈梨作证。
袁泊尘就是老了。
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