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对峙
赞云伸出无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不是这样的,这五六年的举报电话是我打的不假,但和你没关系,你说的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安颐狠狠甩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你。你就像条毒蛇,阴暗恶毒,等着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扑上来把人咬死。税务稽查是不是也是你举报的?你在跟我亲热的时候,说那些海誓山盟的时候,心里得意吗?演得真好,我全信了,一个字都没有怀疑过,我太蠢了。”
“都是真的,我没有演。”赞云轻声说,语气很固执。
“你救我也是为了享受这种慢慢凌迟我的乐趣,是吗?你要亲手毁了我,一下子死了,你得不到一点乐趣吧?赞云,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有没有一瞬间你有点于心不忍,有没有一刻你也有点真情实意的?你看着我,你对我有一点点感情吗,你天天和我做的时候也是装的吗?是硬着头皮上的吗?”
赞云想去抱她,被她挣扎开了,她在愤怒中像头牛犊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一开始,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都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来这种真心实意,等你气消了,好好想一想。你在气头上,怎么对我都行,但不要伤害自己,不要把你自己、把我们的关系说得一文不值,说得那么难听。”
“这些话我现在听了觉得恶心,你还在哄我,扮演深情款款呢,你要是真有这么深的感情是怎么做到毫无愧疚之心地骗我?你是不是认定我够蠢,觉得无论怎么对我哄几下又好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把我搞上手,跟你结婚?搞到一个落魄的富二代,一个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还会弹点钢琴的艺术家,是不是特别有面子,你怎么跟你的朋友们吹嘘的?跟他们讲你怎么X我的吗?说我怎么帮你……”
“安颐。”赞云制止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不要伤害你自己。我爱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怎么证明都行,这些没有一句是假的。举报是真的,还有些事我的确隐瞒了,但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你有直觉,你知道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做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他把头扭到一边,他的眼皮在突突跳着。
“你骗了我那么久,其它真假还有什么意义?把人都杀了,计较砍了五刀还是十刀有意义吗?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每天在一起,你没有一刻有愧疚感,你太可怕了,华峥说得对,不能低估了你们这些底层男人的野心和忍辱负重的能力,是我蠢,我这样的傻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能跟我讲讲,你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吗?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就当你过去几个月你耍了我的一点点补偿,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想说。”赞云不看她,头扭到一边,垂着。
愤怒占据了安颐的大脑,她到这时候才明白她潜意识里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只要他解释,可是他赤裸裸地挑衅,他甚至不愿意开口,多么傲慢。
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她扭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又冲到客厅拿起桌子上的键盘,狠狠掼到地上,键盘上的按键被撞得七零八落,她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下去,屋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
她伸腿一脚踹在电脑椅上,把那椅子踢翻了。
她气喘吁吁站着,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砸了,她听见自己在哭,声音都变了形,想忍住,根本由不得她。
她哭着走回客房拎起收好的帆布包往外走。
赞云仿佛突然醒了,挡在她的面前,艰难地说:“生气归生气,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你不能……不要走。”
“咱们结束了,赞云,以后见了就当不认识。这个地方和你从今往后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是什么恋爱脑,不会为了一点感情要死要活,更不会听几句好话就原谅一个品行有问题的男人,我自己蠢愿赌服输,以后就当不认识就行了。咱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赞云觉得自己的脑袋在旋转,周围的空气一下稀薄得让他发晕,他的身体在发软,他听见安颐“嗡嗡”的说话声,他想赶紧做点什么,但他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在水底下埋着,缺氧了,没有办法思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安颐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生怕被他沾上,他一动不敢动,绝望地叫了一声,“安颐”。
安颐已经走到了楼梯上,突然转头,说:“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这两个来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我也会给你算清楚。”
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在微弱的光线里亮晶晶地,眉眼间却摆出了一副冷静和防备的样子。
赞云觉得心如刀绞。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是逞强,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划开。
他一直想帮她遮风挡雨的,结果他亲手把她扔进狂风暴雨里,让她被撕碎。
她沿着楼梯,“蹬蹬”地走了,每走一下都踏在他心上,他突然找到力气吼了一句,“你要去哪?”
没人回答他,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一激灵,想起外面的大雨,腿上突然有了力气,拔腿从楼梯上冲下去,冲出便利店,冲到外面的雨里。
空气里一股清新的雨的气息。
雨点打在他脸上,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他看见右手边几十米之外有个身影,摇摇晃晃,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他提脚跟上,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个硬块堵住。
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走路摇摇晃晃,手里的包不停地打在她的腿上,她看起来又瘦又小,随时会倒在地上。
“安颐,”他用尽全力朝她喊,声音从他的胸口蹦出去,撕扯着他的胸口,他的眼眶里有东西跟着掉下来,混进脸上的雨水里。
前面跌跌撞撞的人转头看向他,雨水让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迷茫像在梦游,水流不停地从她的脸上汩汩流下去,她望向他的眼神像不认识他,没有怨恨也没有波动,只有迷茫。
她身上的白T恤湿得透透的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她的胸脯高高地挺着,任人宰割的样子。
赞云觉得自己想吐,他张嘴深吸了几口气,雨水泼进去,满嘴的腥气。
他伸手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冲过去,安颐往后退了几步躲着他,他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别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我说过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说话算数。我不拦你,你把我的衣服穿上,你这样哪都去不了。”
安颐站着不动,雨水从她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直直盯着赞云,眼神迷茫又脆弱,好像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赞云凑上前把衣服套进她的脑袋里,她离自己就一巴掌的距离,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
安颐抬起头看着他,看见雨水冲过他高耸的眉骨,顺着他方正的下巴落下来,她的身体到这一刻还是没有接受他是坏人的事实,本能地想要靠近他,觉得他亲。
他捏着她胳膊帮她穿衣服,那手臂的温度如此熟悉。
她的嘴角抖了抖,眼泪流进雨水里,她梦游一样喊了一句,“赞云”,这一句里有她的软弱和依赖,像无数个夜晚她在他耳边那样叫他。
赞云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她突然醒了,飞快地后退了两步,说:“不要跟着我,不要再跟我讲话。”
她扭头继续走,赞云觉得胸口痛得要爆炸,他朝她喊:“你想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你先跟我回家,要杀要剐随你。”
安颐没有停留,大步往前走,嘴里喊着:“你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了,你的故事自己留着吧,我会尽快离开白川,这辈子也不来了,就当我在这里找了个消遣的。”
风扯碎了她的声音。
一辆从路的尽头开过来的蓝色汽车,溅起路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泼到两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
这雨几乎把人砸晕了,让人头脑昏沉沉,安颐走得踉踉跄跄,手里的包甩来甩去,包带在她的手里拧成一股麻花,死死地勒进手指里,勒得她生疼,她咬着牙一直往前走。
赞云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一转弯盛世华庭气派的大门在望了。
他突然知道她要去哪了,发疯一样跑上去,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去他家住?你住进去算什么,你要跟他在一块儿?安颐,就算我该千刀万剐,就算你恨我,你也不能拿自己当儿戏。我受不了了,我全告诉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说清楚,行不行?”
安颐继续走自己的,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能这样做事情,就算你不要我了,也不能在脑子冲动的时候去找别的男人,你要对自己负责。安颐,你能不能听一回话,我不会害你的。”他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双眼通红,“我没有那么坏的。”
“走开,”安颐目不斜视,“我能找你消遣,怎么就不能找别的男人消遣,难道他还比不上你?”
赞云觉得仿佛有道雷劈到自己头上,把他劈得头晕眼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
他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他拿什么和华二比?人家凭什么比不过他?
他有的人家什么没有?
他们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和谐,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说他是个消遣。
一个用来解闷的玩意就算拼了命也不过就是给人惹点麻烦,让人啧啧两声,厌恶地皱起眉头。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她可能也从来没打算一直在他身边待着,甩了他是迟早的事。
这个认知让他被定在原地,他看着安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朝着那金碧辉煌的世界走去。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他朝她喊:“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想见你,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
安颐突然加快脚步冲进大门里,转眼消失不见了。
她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解释,他对她百依百顺才能当个玩意儿,如今他罪不可赦,连个玩意都不是了。
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的倒下来的雨水,和孤零零的他。
他觉得自己的皮被扒走了一层,浑身痛疼不能碰,雨滴打在上面,痛得他想打哆嗦,每一下都是极刑。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恶?
一定是恶贯满盈。
拿什么惩罚他不好,一定要拿她。
他一辈子在绕着她转圈,一辈子也转不出去,老天把她带来又把她带走,到底是对他的奖赏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这段记忆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