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你费婆娘
赞云把人抱到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他的床上,安颐的脑袋一粘枕头就意识全无。
赞云的床上铺着一条淡绿色的纯棉床单,看来很清爽,枕头也是同色系的,铺得工整整洁,突然之间,这中规中矩的的床上出现了一团雪白柔软的东西,她微微张着嘴,嘴唇的颜色像楼顶上的玫瑰花瓣一样,脸颊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消退的红晕,她的脸压在还带着他的气味的枕头上。
赞云看着觉得心神荡漾,这些都是他的,他的床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吵醒她,手掌悬在安颐的脸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手心上,让他觉得有点痒,她的呼吸都让他充满了惊奇,像他对着自己捏的泥娃娃吹了一口气,那娃娃居然会呼吸了,他充满赞叹,对他来说这个人像一个未知的世界,他的手悬着久久没动。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天,阳光灿烂,温度有点高,外头知了“滋滋”地叫,街上基本看不见一个人影,露台上的绣球耷拉着脑袋,楼上工作台上的手表拆了一半,然而,赞云的人生彻底被改变了,像冰遇到了水,木头遇到了火,他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了。
他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带上,看见夕阳正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染红窗前的桌子。
他先去了隔壁把床单换下来,手搓了污渍,连着安颐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然后下楼去了厨房,站在夕阳照亮的窗户前准备晚饭,他哼起了一个旋律古怪的小调,歌声在洗菜的水流声和切菜声中时不时飘出来。
周凯给他打电话,问他送菜的事,说完了,问了一句,“你今天中邪了?被哪个女鬼附身了?说话那么……肉麻呢。”
赞云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咧着嘴笑,他习惯了跟安颐说话的声音一时没转换过来,他这么一想自己也觉得好笑,笑出了声。
周凯叫了一句,“擦,你别吓我,你是不是真中邪了?你说说咱俩怎么认识的?”
“滚你的,我今天开心,特别开心。周凯,你一辈子最开心是哪天?”
周凯愣了一下,说:“没X事我挂了,你精神不正常。”
赞云看着窗户外头金光点点的树叶,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得不像样子,他的心化成没有形状的水,他的身体仿佛要飘起来。
他对着窗外笑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又上了楼。
他径直去了卧室,轻轻推开房门,一点声响没敢发出。
屋里很凉爽,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只能看见她身体的轮廓,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调被下的起伏,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满足,像守财奴打开保险箱,看见里面耀眼的珠宝。
他蹑手蹑脚走近,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巧地在床边坐下,俯身去看安颐,和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对上。
他吓一跳,正要说话,安颐的双手朝他伸过来,他脑子一片空白,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幸好温度不高,他轻声问:“难受吗?”
安颐摇头,脑袋挠着他的脸。
“还痛吗?”
“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很奇怪的感觉。你那个……那个……费婆娘。”
赞云一下笑出声,觉得安颐说出这样粗的话可爱极了,将她揉来揉去,正着揉反着揉,说她:“你还嫌弃上了,你不费爷们?哼哼唧唧,拿那双眼睛看人,用你胸前的凶器祸害人,让你爷们一口气都不能喘恨不得粘你身上,你不费爷们?”
他故意拿胡渣扎安颐的脸,“你自己说费不费?这才多久,我觉得已经磨掉一圈了。”
安颐笑着躲他,平时没看出来,以为他不爱说话呢,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闹了一会儿,安颐说要去厕所。
赞云很高兴,将她抱起来,往卫生间走,说:“有尿了是好事,说明烧退了,一会儿多喝点水。”
他把人往马桶上一放,自己站跟前等着。
安颐推他出去,他不走,“怎么呢,跟我讲究什么,谁不尿尿?你那处,我将来不比你熟啊,免不了……”
“赞云”,安颐制止他,知道他要说出虎狼之词,她娇声娇气求他,“你先出去,不然我尿不出来。”
赞云这才走出去,在门边站着,安颐斜眼看他,他只得把门带上。
安颐上完厕所,用纸一擦,火辣辣地痛,白色的手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觉得自己身上脏得很,马上从马桶上站起身,径直走进淋浴间里,打开花洒,等赞云在外面听见流水声推门进来,已经晚了,她已经冲起澡了。
他很无奈,拽过一旁的浴巾,打开等着,说:“快点,冲一遍就出来,你别不管不顾,我经不起吓。”
他看见水流从她的身体滑落,描绘她的曲线,从她单薄的肩头沿着背脊滑到凹进去的腰肢,那里有两个深深的漩涡,然后水流攀上圆润的高山,再跌到地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但他宁愿她平凡一点,他不在乎她有多好看,只要她是她。
太好的东西总不会长久,镜花水月,让人忐忑。
他想和她在一起,过普通的日子,一辈子在一块儿。
安颐关了水龙头,他立刻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走上前,张开浴巾把人包起来,裹在自己怀里,过了一会儿,估摸她不冷了,才抱着她走回房间里。
他把人往床上一放,安颐手抓着浴巾,说:“赞云,我没有衣服穿了,都脏了。”
赞云点头说,“知道了”,扭头去了楼下,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在拆一包一次性的内裤,拿出一条白色的纤维稀疏的内裤递给安颐。
安颐接过来看了两眼,把手里的浴巾一扔,伸着腿穿上,大小倒是合适。
赞云从自己的衣柜拿了一条白色的工字背心过来,站在床边上,替安颐穿上,帮她拽直,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背心的领口和袖口太大,她汹涌的胸大半个露在外面,上下左右争先恐后往外跑,只要动作再大一点,就要从束缚里挣脱出来,安颐忙着把领口往上拽拽。
赞云摇头说:“不行,脱下来,换件T恤。”
“不用,挺好,又凉快。”
“好个头,你穿成这样在我面前晃,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自己找死?我受不了。听话。”
他去衣柜里找衣服,安颐在她身后喊:“我要穿那件灰色的体恤。”
“哪件?”赞云疑惑地问,他有好几件深深浅浅的灰。
“领口有点松,你在家里穿的那件。”
“知道了。”
赞云把那件衣服找出来,回头一看,她手臂向后支撑在床上,仰着胸口正望着他,他身上的血瞬间都往一处去,真是要了老命。
他目不斜视走过去,把体恤往她脑袋上一套,粗鲁地往下拽盖住罪魁祸首。
他不可能再由着她胡闹,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她这一天可是受了大罪了,这让他说不出来的难受,他心里被一种狂喜和一阵心痛撕扯着。
她掉根寒毛他都难受,结果,他亲手把她撕开了。
他把刚刚在楼下拿的装在口袋里的盒子拿出来,扔在床头柜上,安颐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那盒子,局促地转开目光不说话,“纸老虎”,赞云说她。
他递了一杯热水给安颐,说:“喝水,然后吃点东西。”
安颐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递还给他,身体往后一躺,说:“我不饿,想躺着。”
赞云眼疾手快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躺下,他不可能由着她,中午两人都昏了头,把吃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晚饭不可能再不吃点东西。
他端着碗,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喂了几口饭和菜进去,这才放她躺回去,又担心她刚吃了不消化,让她半躺着。
他自己端起安颐吃剩的饭菜,坐在床边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他问道:“怎么想起来要穿我这件衣服?旧得都不像样子了。”
“穿在你身上,我就觉得看起来非常舒服。”安颐回道,当时她觉得连穿着这件衣服的赞云看起来都非常舒服。
她掀起衣服的下摆放在鼻尖闻了闻,露出腰腹间的一截皮肤。
赞云使劲嚼嘴里的一块牛肉,把浑身的邪劲都使在咀嚼上面,他觉得自己像个禽兽,不管她干什么,他都觉得她在勾着自己,脑子里只有那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明明心疼她疼得不行。
“赞云,”安颐叫他,把自己的两只脚故意伸到赞云腿上,赞云揽着它们,把它们安置好,应了她一声。
“你很喜欢我,是不是?”
赞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你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坦然劲,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劲头,和从前那种敷衍躲闪完全不一样。
“喜欢我什么呢?”她问,脚指头故意挠他的肚子。
“不知道,说得明白就不会这么邪乎了。一看见你我就觉得牵肠挂肚,别人说一句‘这东西真好吃’,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同样说一句,我就恨不得天天把这东西端到你面前,你吃一口,我心里比你还舒坦。你吃一口饭,我都觉得好厉害,还会吃饭呢。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颐盯着他,见他吃得实在香,说:“给我吃一口”。
赞云瞄她一眼,俯身过去,嘴对嘴把刚嚼了两口的牛肉硬是塞进她嘴里。
安颐躲了几下没躲得过,含着牛肉瞪他。
赞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眉目舒展,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乐趣。
他帮安颐把嘴角的潮湿擦掉,哄道:“我怕牛肉太硬你累着,我受点累替你嚼两口。”
安颐的脚朝着他的肚子轻轻踹过去,他笑得更欢。
他把碗筷往床头柜上的托盘里一扔,扯了张纸擦了擦嘴,回身上了床把安颐搂怀里,恐吓她:“胆儿挺肥,想打就打,想踹就踹呀,你爷们是吃素的?”
安颐刚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说:“打了又怎么样,你不让?”
赞云低着头看她,目光黏黏糊糊像一张蜘蛛网一样把人笼罩起来,那是男人看心上人才有的目光,他轻声说:“让,你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你。”
安颐看见那天在街上看见的野兽臣服在自己面前,她觉得很高兴,抬起身子去够赞云的嘴唇,亲了亲他,看见赞云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温柔。
他一定很爱她,她想,她竟然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爱她,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屋里的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路灯和月色照进屋里,半明半暗,屋里的空调发出丝丝的声音。
他们并排躺着,手握在一起,安颐的一条腿放在赞云的腿上,他的皮肤很烫。
赞云轻轻地吹起口哨,仔细听,吹的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婉转的口哨声让夜色格外宁静,两人仿佛手拉着手,乘着风去了一趟天空。
安颐紧了紧握着的赞云的手,赞云回应她,几乎把她的手掌捏碎。
“赞云,这个世界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她后来问。
“道南城外的山,白川外面的三清溪,国清寺外面的隋塔,一两千年都没变过,相不相信永远,变不变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关系。”
那你呢,她想问,看见天花板上有外面照进来的浮动的树影,但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