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天塌了有我
她哭成这样,一定有别的原因,他不急,总有办法让她开口说,先发泄完再说。
她的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使劲地抓着,那是一种下意识依赖的动作,他的心碎成碎片,他恨不得把她塞进他胸口,替她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
他的眼睛落在对面的窗户上,太阳西斜了,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窗户上,外面的树叶在阳光下微微地摇晃,光影像碎金一样。
他偏过头把嘴唇按在安颐的脑袋上。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外面的太阳一样清晰明了,藏也藏不住,除了瞎子谁都能看得见,他没有什么选择,就像日出日落,不由他控制一样,就算她不珍惜,她腻了,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都是命。
他在她脑袋上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抚摸着他的手心。
“你不是自来卷吗?怎么现在头发直了?”他见她哭声缓下来,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轻声问她。
安颐的身子在他怀里一僵,带着哭腔说:“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没谁。”赞云答。
“是华峥告诉你的?”她要把脑袋抬起来,被赞云一把按回去。
“为什么需要他告诉我?他谁啊?他知道的有我多?”赞云又恢复了黏糊糊的柔软嗓音。
他张开手掌贴在安颐的脑袋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是一个占有和保护的姿势,像抱着婴儿。
安颐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她的耳鼻口都被他的气息包围着。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安全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轻声说,“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嫌弃你,不会不管你,你可以理直气壮把我赶出门去,也轮不到我赶你出门,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像从他胸膛深处发出来的,那么悦耳动听,这个看起来强壮、聪明、桀骜不驯的人说着最柔软的话,像猛虎咆哮着伏下身子。
“你喜欢我吗,赞云?”安颐小声问他。
“喜欢,”他说,声音突然抖了一下,像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般惶恐。
安颐抬起眼皮看他,两人的目光一碰到,突然都有点局促,这是一种对两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情绪。
“有多喜欢?”她用气音问。
赞云突然不敢看她,声音也小了,“什么都能给你,什么都能为你做,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你要想踩着我的脊梁骨玩,我也愿意。”
“那你为什么总是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说一句也不行了?虽然……但也不能太惯着,有时候你太浑了,该说还是要说,不然你无法无天了,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
安颐突然很想撩撩他。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她吸了吸被堵住的鼻子。
“说。”
“你保证认真回答我。”
“好。”
“他们说,你们这个血统的人天赋异禀,是真的吗?”
赞云不解,问:“什么天赋?”
他的话音还没落,安颐的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他敏捷地往后躲,一只手把她作恶的手抓住,他眯起眼睛,眼角有青筋跳着,说:“该你知道的事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不要问。”
“你说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不包括这个,你要想干也可以,先想清楚了。”
“你想让我干吗?”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赞云的喉结上下吞咽了一下,目光避开了,说:“你想清楚。”
安颐不说话了。
赞云让自己发昏的脑袋冷静下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这话题留着以后再扯,他问:“今天出了什么事?”
他捏着安颐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她的手指头。
安颐不吭声。
“你要相信我,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他轻声哄她。
安颐的眼眶刺痛,张了张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也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事,她的嘴仿佛有千斤重,想张张不开。
这些天她被一种巨大的焦虑和恐慌包围着,赞云回来的时候,她装得若无其事,甚至想干点特别疯狂的事,背地里这种恐慌的情绪几乎吞噬了她。
她现在没有一分钱的收入,银行的还款是雷打不动的,眼看着一天天地逼近了,税务局的税款和罚款也迫在眉睫,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上午她给她爸打了电话,两人把现在的情况对了一遍,谁都没有办法,他爸爸那边自身难保。
如果疫情不马上结束,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她要死皮赖脸一直靠赞云资助吗?她焦虑到没法睡觉。
但,她要把这些伤口展示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吗?
她的目光垂着,落在他裤子的口袋上,口袋的边角上有一个黄豆大的铜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那里。
赞云心里火烧火燎,但他耐着性子等着,也不催她,等她自己开口,这人,就是太好面子。
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心里又酸又涩。
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她房里的音乐声,那声音隔着房门不算大但听得一清二楚,那是重金属的摇滚乐,充满了嘶吼和乐器的打击声,他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心里像被捏了一把,那歌里充满了绝望、迷茫和挣扎,他当时看见窗外的月光撒在梧桐树上,白花花一片。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心因为心疼而微微绞痛着。
他花了很久找到这首歌,林肯公园的in the end。
I’ve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I have to fall
To lose it all
我跋涉许久,竭力以赴
已行至此
但结局无法更改
我注定要跌倒
一切终归尘土
他躺在黑夜里听这首歌,她的心事弥漫在他的四周,他听着,觉得心上破了一个洞。
“安颐,”他说,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更不是一个说教者,他努力去组织语言,“活着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们这些出身好的人,喜欢自己给自己套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像穿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比着看谁穿的衣服最多,哪件都不能丢下,到最后,你们走不动了把自己累死了,觉得活不下去了。其实你们把衣服脱掉几件就好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出身就是赤身裸体的,我努力给自己穿了一两件衣服,只是为了遮丑,所以我活得很轻快,谁也杀不死我。你只要想明白,就可以活得开开心心。你长得那么好看,男人见了你都走不动道,你那么聪明,钢琴弹得整个道南都没有对手,上了那么多年学,见多识广,你随便弹个琴比白川大部分人的收入都高,你有什么理由活不下去了?那这个世界一大半的人都得去死了。”
安颐垂着脑袋不说话,手一直在扣着赞云裤子上的那枚铜钉,赞云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你把那些虚的东西都丢掉,酒店保不住就不要了,钱还不上就不还了,大不了失信,你爸坚持不住就让他破产,这些不会要人命的。你还有地方住,有饭吃,你去演出的收入足够你生活,还可以给你父母养老,剩点钱还可以还还债,怎么就过不下去呢?不能老想着放弃自己,做一回人不容易,老话说,三世为人,人投胎只能做三次人,多不容易,你奶奶见了你会很难过的。”
赞云提起奶奶让安颐很难过,她把脸埋到他的胸口上,又听见他说,“还有我,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结果你要把我整个心剜走,是不想让我活了”。
安颐第一次觉得她活着是有意义的。
她后来总想起这天下午和他说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跟前说这么多话。
她后来想小眉和关敖都很爱她,为什么都没能像赞云一样霸道地拽着她把她拉出黑暗,是因为赞云实在是一个内核很稳,生命力很顽强的人。
这样的人他不怕凝视深渊,安颐对他的情绪消耗影响不了他,他才能一直有力地握着她的手。
她是寒风里的一朵花,他就是顽强的野草,不光自己能活下来,还能提供养分滋养这朵花,但小眉和关敖不一样,他们自己也在悬崖边上如履薄冰地行走,也是寒风里摇曳的花,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场,谁都救不了谁。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你答应我,行吗?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就算天塌了还有我帮你顶着,我跟你在一块儿。我保证你有吃的,喝的,生活安定,有人供你使唤,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完这一辈子。”
他摸摸安颐的脑袋,顺了顺她的头发。
安颐伏在他胸口,安静地像一只猫,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走,”他吆喝一声,一把将人抱起来,往楼梯上走,“咱们去晒晒太阳去,你自己在家的时候不要偷懒,多晒太阳,脚多踩在泥土上,咱们好好活着。”
此时,太阳不算很烈了,露台上被晒了一天,热气直逼人的脸面而来,开得正热闹的绣球因为高温也蔫了,耷拉着脑袋,风吹来一股植物的香气。
赞云在那把紫竹做的摇椅上躺下,让安颐躺在他胸口上,摇椅因为两人的重量不堪重负,吱呀吱呀地响着,前后疯狂地摆动,晃得两人像在海浪里颠簸。
赞云的手掌抬着遮在安颐的脑袋上,替她遮着太阳,怕她害怕晒黑不愿意晒太阳。
安颐的眼睛看见一旁的花,瓮声瓮气地说:“你种了那么多花,也不送我一朵。”
赞云咧着嘴角笑起来,用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语气说:“全都是送你的。”
他仰着头看见稀薄的白云在清透的蓝色天空里漂移,暖风吹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胸口上被软玉温香压着,他让安颐跟他讲讲她家里的事。
安颐讲了,老套的投资失败,现金流断裂,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家里让她也贷了一些款,有些债务就挂在了她名下。
赞云想了想,说:“我有一些积蓄,你给我个卡号,我转给你,你先拿着还你名下每月的贷款,税务的那笔,我想办法帮你凑凑,到年底应该能拿出来,不用担心。最重要,你和你父母要当机立断不要心存幻想,你和他们只能保一方,你家这艘大船要沉了,能跑几个人就跑几个人,不要奢望大家一起跑,到最后谁也跑不了,窟窿太大,靠你和我是填不了的,扔再多的钱进去也只能听个声响,我们填不了这个坑,你不能再往那边扔钱,明白吗?”
安颐抬头盯着他,目光里有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