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她想占有他
他那双和别人都不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面的沙袋,跟着节奏躲闪进攻。
有一瞬间他恨不得那沙袋是他自己,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左一拳右一拳捶下去,他算什么男人?
他以为他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不再像十四五岁那些年,既冲动又无助,他以为他可以应付很多情况了,其实都是错觉,他还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人,冲动又充满无用的愤怒。
就像他留不住他爸、他妈和邹老师,十几年后,有些事情他还是无能为力。
让人绝望的是,他已经尽他所能了,这些年他连一天都不敢休息,可是偏偏有些事情努力也没用,这是人生的大苦,求而不得。
他又挥出一拳,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情能靠拳头解决就好了,就好了。
他累到虚脱,抱着前后左右摇摆的沙袋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下雨一样从他的头上流到他的胸口,滴在地上,他的肌肉在尖叫颤抖。
此时,安颐正坐在窗前喝鸡汤。
那鸡汤还滚烫,油亮油亮地,金黄金黄地,肉被炖到随便夹一筷子就能从骨头上脱落的程度,汤是好汤,但她还是没有胃口,肉吃不下去,噘着嘴把油吹到一边,喝了一些滚烫的汤,没一会儿,她的身体就觉得热,几乎要冒出汗来了。
她觉得自己在心理上被温柔地拥抱了一下。
她想起赞云,想起他一个人在厨房炖汤,想起他粗糙灵巧的手,想起他锐利的长相,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他一次又一次像天外来物一样直接闯进她的生活里,不给商量和犹豫的机会,直接打破她的各种保护壳和各种社交的边界,带着一种善意的来势汹汹,就像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野生动物的直接,和她从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也因此他和她之间有了一种和别人都没有的亲密。
她想起这个人,想起他局促的欲言又止,想起他涨红的脸,想起他吞咽的喉结,想起他为自己炖的汤,她很想去摸摸这个人的脸,摸摸他的皮肤,揉着他的头发,想看看他失了冷静,想看看他疯狂的样子。
她想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不能再近,想深入他的肌肉他的骨头。
。
她生平第一次想占有一个人。
春寒料峭的早春,一只老虎突然跳到她面前,像天外来物,让她在人潮中心惊肉跳,如今她只想征服者这只老虎,就算被撕碎被獠牙咬穿也心甘情愿。
一阵战栗从她的脊椎骨传到她的脑袋里。
五月的春风徐徐吹过窗外的过道,也吹过沉睡的白川。
第二天是周日,安颐晚上还要去道南演出,她一般傍晚六点半就要出门了。
她正化妆,张着嘴贴假睫毛,眼前一花,赞云出现在对面的窗口,他看着安颐在窗口化妆,没有说话。
安颐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依然忙自己的。
他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说:“我去楼下车里等你。”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吃了吗?”
安颐此时在画眼线,依然张着嘴,含糊地说:“我在路上买个面包吃。”
赞云不知道听没听见,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安颐又磨蹭了一会儿,看时间充足,把平时没空用的修容也认认真真打上,既然不用骑电动车又把礼服直接换上。
她下楼的时候,嘉嘉快要下班了,老周已经来了,两人正在前台交接呢,见了安颐,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有种突然看见天外来物的震惊。
安颐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无袖裙子,V领,收腰,到脚面的长裙,这裙子倒没什么特别的,雪纺材质谈不上多好,两百来块,但穿在安颐身上就觉得光彩照人。
如果让嘉嘉来描述,她只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换个人穿就那样,我们老板长得挺好看的,但也不是沉鱼落雁的长相,但她穿那衣服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她冰清玉洁,连对她说话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你就觉得这人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安颐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出了门,看见赞云的灰色皮卡在不远的地方停着,她刚出现,那车就打起了双闪,生怕她看不见。
赞云看着粗,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五月的天虽然很暖和了,但对安颐来说,穿着无袖的裙子还是有点凉,她快步往车边走,长裙裹着她的腿随着她的步伐翻飞,两条胳膊细柳条一般,略显清瘦,她中等个头,行走轻盈,身材有种挺拔的劲儿。
赞云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瞄着左手边的后视镜,看她一点点走近,等她绕到副驾那边去,他把目光收回来,舔了舔上颚。
安颐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她带来了一股说不清的极淡的香气,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子就全是这种味道。
香味是极具进攻性的感官侵略,赞云觉得自己被她的香气包裹了。
他松了手刹把车从路边停车位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后视镜,嘴里跟安颐说:“买了一个土豆肉的麦饼,在你左手边放着,你把它吃了,下次吃什么告诉我,我提前买好。”
安颐拿起手边装在纸袋子切成四块的麦饼---这是一种馅饼,皮薄饼有盘子那么大,一般是猪肉馅的,后来流行土豆泥肉的,青菜肉的,南瓜丝肉的,品种繁多了,按传统的习惯,吃麦饼要用三只筷子,作用大约是和刀和叉差不多,为了优雅地撕碎饼,不至于狼狈,到了如今也没人讲究了,像这种打包的,店家直接十字刀给切成四块了,吃起来方便,安颐手里抓着饼,咬了一口,问:“多少钱?”
赞云没理她。
她转头看他,见他目光灼灼目视前方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她就没有自讨没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正握着离合器,每个指甲都剪得很整齐,这点不知道为什么让安颐心里一热,做事认真工整的人自有一种魅力。
他的手消瘦,大约是干活的原因,骨关节很突出,手背上布满网状的血管,离合器在他手里显得很迷你,他握着,她莫名地想到了性感这个词。
她忙把视线调开,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不可理喻。
她望着右手边的窗外,外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远处的群山呈青黑色。
过了立夏没多久,两旁田野里的冬麦刚刚灌了浆,麦穗日渐饱满。
立夏那天早上,赞云专门拿了两个煮好的鸡蛋给她,她问:“为什么突然给我两个鸡蛋?”他什么也没解释,说拿着就拿着。
后来,嘉嘉送给她一个编好的五彩鸡蛋兜,里面放着一个圆滚滚的鸡蛋,说这是道南的习俗,立夏这天要吃鸡蛋的,要拿彩绳编鸡蛋兜子的,她才知道赞云那两个鸡蛋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一点,梁静静也来给她送了一个鸡蛋放在一个蓝色的兜子里。
她把赞云的两个鸡蛋吃了,把嘉嘉和梁静静的两个鸡蛋兜子挂在了柜门上,这会儿还没拿下去呢。
“赞云,”她叫他,嘴里嚼着饼,声音不清爽。
“嗯”。
“你是汉族吗?”她问。
几个月前她问过,他不回答,如今他们的交情到底不比从前了,如果他不回答,她撬也要从他嘴里把答案翘出来。
赞云好一会儿没回答,他显然不想说。
“赞云,”她催他。
“你就非得知道不可?”他问。
“对,你说吧。”她霸道地说。
“一半一半,我妈是藏族。”
安颐点头,果然如她所料,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就转眼不见了,她就没管,又问:“你会说藏语吗?”。
“会一些,我妈在的时候会说的多一些,后来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答。
“你妈妈不在了吗?抱歉。”她马上说。
赞云瞟她一眼,说:“跟外国人学的?抱什么歉?我妈不在的时候,你才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回答很有趣。
她之前的世界里人人都在打造自己的形象,要热情要有趣要有边界感,但没有人真的关心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大家像一座座孤岛,嘴里说着千变一律虚情假意的话,打扮得千变一律大同小异,赞云不一样,他像头野兽突然闯进这种文雅铺满地毯的地方,把那些假花幕布都毁了,站在房子中间咆哮着。
安颐笑起来。
她把手里的饼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手套箱上,扯了一张纸擦了擦嘴,拉下副驾上的后视镜,对着镜子涂起口红。
赞云瞟了一眼那饼,发现还剩一半,问她:“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
安颐咧着嘴方便涂口红,说话含含糊糊,涂完了,她把上下嘴唇往里一收抿了抿,又接着说,“吃太饱容易昏昏沉沉脑子不清醒,另外坐着胃容易往外突,不好看,演出前不能吃太多东西。”
她把后视镜“啪”地一声推回去。
她的嘴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深红色,让她的嘴唇像一颗嘟嘟的新鲜的樱桃一样。
赞云把目光移回路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诗人的,他他妈自己也不知道。
他又问了问,演出多长时间,报酬多少,累不累之类的话题。
“不累,一个在巅峰状态的钢琴演奏家想要保持状态一天花在练习的时间要远远大于这个数,这是最基本的,我现在的水平也就是糊弄下外行,在真正的内行面前是拿不出手的,他们一听就能听出我疏于练习,状态不对。我其实是借他们的钢琴做练习,他们还给我钱。”她笑着开了句玩笑。
“你想找练习的地方吗?”赞云问她,“大头在白川小学旁边开了个培训中心,里面有几台钢琴,当年我帮着搬过去的,我去跟他说说,你找个小孩上学的时候去,也不耽误他生意。”
安颐说她想想,想好了再说,其实是她精力和食欲都很差,没有那么多的能量。
“我还在找,如果能再找几个演出的地方就好了,赚钱和练习两不耽误”。她说。
“慢慢来吧,”赞云说。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这声音好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觉得手臂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他说这句话让人听了心里一下就安稳了,和这黑夜和和煦的春风一样让人觉得平静,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他在认真告诉她不要急。
安颐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