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她爱和谁玩和谁玩
赞云见了她,随意地踱过来,往酒店大堂里瞄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下班了?”
嘉嘉把一个粉色的头盔卡在头上,应道:“是呀”。
“你们老板这两天没在店里?”嘉嘉听见他问,她眨了眨眼睛,惊讶地问:“我X,赞哥,你不会是监视这街上的每个人吧?连我老板两天没出来活动你都知道?你别吓我哦,那我上班溜出去一会儿你是不是都知道?”
“嘉嘉,”赞云打断她,“她怎么了?”
“她两天没有下楼了,我打她电话也没人接,吓死我了,”她看见赞云的脸色很难看,马上说,“我刚刚去楼上找她了,她说有点不舒服,想躺着休息,还给我发微信呢,应该没事,赞哥。”
赞云点点头,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叮嘱嘉嘉:“早点回吧,慢点开”。
嘉嘉冲他摆手说,“好咧,好咧,回头见”。
嘉嘉前脚刚走,赞云转头进了酒店大堂,跟前台的老周打招呼说:“我上去找你们老板。”
老周刚从工厂下班,晚饭还没顾上吃,这时候正在前台吃饭。
他仰着头听赞云说完,不疑有他,点头让他上去了,自己迫不及待地低头吃自己的红烧大排。
这是他媳妇做的,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回,他正吃得高兴一分钟也不想耽误了。
赞云转身慢悠悠走向楼梯间,估摸着离开了前台的视线,他一改懒懒散散的姿势,甩开胳膊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冲,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在丛林间跳跃,他的脚还不能用力,一阵阵痛,他也管不了。
他的心“扑通扑通”快得他有点难受,他说不清那感觉,就觉得不踏实。
这感觉从头一天就开始了,他总觉得心烦意乱又说不出为什么,三楼窗口那灯一夜未亮。
他在自己屋里转来转去,那脚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一刻不停地从这头走到那头,他去洗澡洗完又转回来了,又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晾完衣服又转了回来,他想去睡觉,走回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彻夜不归?万一被人骗了呢?
但这些他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睡觉,她爱和谁在一块儿和谁在一块儿。
第二天睁开眼看见外面的太阳,他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一夜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那窗户也没亮起灯。
他觉得心慌得厉害,莫名地心慌气短,有时候得停下来好好喘口气才能顺过气来,他觉得事情不对。
无论怎么样,他得确认下她的安全,只要她安全,其它事情和他没关系。
他一口气冲到三楼尽头的那间房,急喘了几下,抬手在门上轻叩,声音不敢大了,怕惊到别人也怕惊到屋里的人。
敲了几分钟,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开始加大力气并且出声叫她,“安颐”“安颐”。
安颐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从第一声就听见了。
她一直醒着,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着过了,任何一点声音都像钻头一样往她脑袋上钻,她的心跳快得要钻出胸口,她害怕任何的声音,但她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起身,只希望那声音赶快消失。
持续不断的声音让她极其痛苦,她的手机在在她脑袋边上炸响,她摸索到手机,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她接了电话,嘶哑地说:“走,走”。
“把门打开,”那个声音说,声音的震动晃得她脑仁痛,“不然我砸了门。”
“不要管我,和你没关系”。她呻吟道。
“我就在门口等着,五分钟以后我要进门,要么你来开门,要么我把门卸了让人看热闹”。
那声音不容拒绝。
安颐把手机扔到一边,踉跄着起身,脚踩地上,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抓住旁边的椅子,身上的冷汗一下湿透了她的衣服,她去开了门,弓着身体跌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起来。
那房间里唯一的窗被窗帘遮着,光线微弱地从窗帘的边缘钻进来,屋子里只有卫生间虚掩的门里照进一些光,显得阴暗冰冷,和外面灿烂温暖的春天截然相反。
赞云抬腿走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床上的人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丰厚的头发把她的脸遮盖的严严实实,她像被装在一个套子里。
屋子小,有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污浊之气。
他走到窗前“刷”地一声把窗帘拉开,又把推窗拉开,温暖新鲜的空气卷进屋里。
他扭开床边上的顶灯,屋子里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目光落在床上那被子卷成的筒上,那是一床粉色的法兰绒被子,看起来干净温暖。
没人回答他,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看见那被筒在簌簌地发抖,再仔细看,可不就是,他一条腿跪在床上,把安颐的脑袋扭过来,把她海藻一样飘散的头发扒拉开,露出她的脸,不看就算了,这一看把他的魂吓掉。
安颐的脸白得像纸一样,白里又透着点黄,脸上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个残破的躯壳。
他一句话不说,手伸到被筒下面打算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安颐不愿意,她在挣扎,她的身体在发抖。
“到底怎么了?你是生病了还是做了什么?”赞云的声音变了形,他少有提高声音的时候,这时候也沉不住气了,“我送你去医院,你是不是找死?”
“不去,”安颐低声说。
“为什么不去?”赞云身体悬在她头顶。
“没有意义,只是抑郁症发作。”
赞云的身体一僵,手伸在半空中,这是什么病?他不了解,他问:“这病没有药吗?”
安颐睁开眼睛看他,那眼睛像罩着一层雾,不清明,这一眼像把刀插进赞云的心里。
她的眼睛木木的,像塑料娃娃的眼睛,没有一点光彩,之前的那个活生生的安颐好像不见了。
“我不想吃了,”她低声说。
赞云的脑子哄地一声,一股火冲到脑袋里,他什么也没法想了,那火烧得他想去杀人。
他伸手拍打安颐的脸,她的脸冰冷潮湿,“啪啪”的声音在屋里响着,一声声敲在他脑仁上,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找死是不是?我当时从山上把你背下来,差点累得尿血,是让你这么折腾着玩的?当时你就应该说清楚啊,谁的命不值钱?当时你就想死了是吧,当时你就没想走出来吧?你给我醒醒,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死也轮不到你死,你要什么有什么,勾勾手指头一堆男人跟在后头,活得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你死什么?”
安颐费力地睁着眼看他,她的头很痛,但她被一些鲜活气感染。
她的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人气了,这声音带着人世间的热闹,骂她但也真诚地牵挂她,她看着他因为激动涨红的脸,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她从来没见过赞云这个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团火在烧,那么生动可爱,这样子触动了她的心,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她含着眼泪看着赞云,像望着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赞云的喉头一哽,他俯身到安颐脸边,怒其不争地骂她:“你听见了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解决不了的问题,值当得去死?要死也是别人死,人活一口气,你把这口气给我争起来,谁惹你了你给我干他,听见了吗?有什么我替你顶着,跟你一起扛,有我在,你怎么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死什么?”
他说话的滚烫的气流扑到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她不由自主地咧着嘴哭起来,涕泪横流,哭得喘不过气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得整张脸通红。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说,会好的,你要努力,你要加油,你可以的,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觉得很愧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就像她身上长了个脓包,已经威胁到她的生命了,可是没人敢真正触碰它,大家在那个脓包上擦点酒精,贴个创可贴,告诉她你会好的,可是明明没有好,她痛得夜不能寐,只有赞云拿着一把刀直接扎进了那脓包里,放了脓,赤裸裸直视她的伤口。
她很狼狈,但她突然意识到她可以选择放弃和投降的,酒店没了就没了,贷款还不出来就还不出来,失信就失信,成不了顶尖的钢琴家就成不了,她做不了体面的精英就不做了,还可以做最普通的小市民,就算猥琐一些也无妨,有口饭吃就行,她在白川也可以活下去,她为什么要逼死自己?
赞云帮她把塌下来的天往上顶了顶,让她喘了口气。
她止住了哭,望着赞云,眼眶里还含着两包泪,但眼睛里的神采慢慢回来了,像有人给那洋娃娃吹了一口仙气,那洋娃娃的眼睛有了灵性。
赞云心头一松,扭头扯了几张纸按着她的脸帮她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和冷汗擦了,她的身体在他手下细细地抖着,这轻微的抖动扯着他的心脏。
他低声问:“难受吗?还是冷?”
安颐摇头,说:“没事,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浑浊,没有中气。
赞云伸直膝盖从床上下来,把手里的纸巾隔空扔进桌子一旁的垃圾桶里,拿起桌上的一瓶纯净水倒进电热水壶里烧水,问安颐:“你两天没有吃饭了?”
安颐不说话,她的嘴唇干得起皮。
赞云靠在桌子上,盯着她床单的某个地方,冷冷地说:“饿死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这种死法一般死不成,太折磨人,中间有太多可以反悔的机会,太浪费时间,你应该选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赞云,”安颐叫他,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让她不寒而栗。
“我在帮你,不喜欢吗?”他不冷不热地反问,“寻死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不管用什么办法不可能没有痛苦的,不用先了解清楚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细微地抖着,他把它们插到口袋里。
“我爸得了肺癌,到晚期的时候痛得厉害,他又不想拖累我,自己用各种办法攒了一把安眠药,有一天晚上偷偷吞下去了,想自己了断,我是怎么发现得呢?他在床上挣扎的声音把睡在另一个房间的我都吵醒了,他痛苦到差点把床单都抓烂了,吐得满床都是。后来他告诉我,活着难受,死更受罪。你想知道跳楼是什么样吗?”
“闭嘴,不要说了,”安颐的脸因为痛苦和恐惧扭曲着,急切地制止他。
水壶的水开了,蒸汽突突地顶着壶盖,白色的蒸汽蒸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