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街上的那只老虎
外头街上的吵吵闹闹声传进来,临近的一个大喇叭在喊,“蜂蜜蛋糕,不加水,绝对不加水,假一罚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高到劈叉,用的道南的方言,莫名的淳朴。
屋里的灯突然灭了,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梁静静“咦”了一声,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啪啪”按了两下也没反应,她正疑惑,她妈妈的声音从后屋里传来,“静静,是停电了吗?电视怎么不放了?”
梁静静疑惑地看了安颐一眼,安颐此时还没意识到这事和她的关系,安稳地在沙发里坐着。
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两人朝窗外望过去,看见嘉嘉的身影从落地窗外一闪而过,下一秒,店门应声而开,嘉嘉的声音和门顶上的感应器同时响起来。
“老板,老板,咱们的电出问题了,电闸一直跳,拉上去又跳掉,现在整个楼都没电了。”
安颐听了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很痛,四肢有点麻,这种恐惧在过去的几年她已经很熟悉了,她是一只惊弓之鸟。
她从沙发里站起身,顾不上和梁静静告别,跟着嘉嘉脚步急切地跑回酒店里。
酒店的大厅一片昏暗,前台的电话在尖锐地响着。
嘉嘉奔过去,嘴里抱怨道:“要命,只是停了一会儿电,电话要不要一直打啊。老板快想办法啊,不然这帮人能把店拆了。”
安颐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工程的电话,酒店的水电和维修都承包给了一个姓黄的人,她找人的时候,听见嘉嘉陪着笑接电话,“放心,放心,就是跳了个闸,一会儿就来电了,麻烦您稍等。”
她拨了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嘟嘟”地响,前台刚挂掉的电话又尖锐地响起来,这铃声让安颐的心跳加快,她觉得自己心慌得厉害,手里举着电话,急得在大厅里转圈。
“喂,安总”电话终于接通了,安颐松了口气。
“黄师傅,你在哪里?店里停电了,你赶快过来看一下。”
“哎呀,你们有没有去看看电闸啊,十有八九是电闸跳了,你们推回去就好了嘛。”姓黄的工程老神在在地说,仿佛安颐的急躁是大惊小怪,安颐听了火气一下上来了,声音就有点不客气,“推了又跳了,不是简单的跳闸问题了,你得过来看看,四五十个房间都有客人在,电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安颐是温室出来的花朵,从小就知道体面,从前以为和谁都可以讲道理,要给别人尊重,自从做了酒店才知道,这些基层的人,根本不把讲道理当成是好修养,他们自有一套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社会哲学,你压不住他们,就会被欺负。
她这时候才知道从前看过的一句话,不要和认知低的人讲格局,是至理名言。
安颐加重了语气,问:“你是酒店的水电维护,现在没有电了,你意思是让我自己弄?”
对方一听她这语气,收敛了刚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安总,我没说让你们自己弄,这不是不巧,我在杭州,家里老人生病了,我送她来看病,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就算现在扔下老人马上回程,也要两三个小时以后,你说,这事怎么办嘛?”
安颐气得脸色涨红,厉声说:“你别问我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那这样嘛,你找别人先看看,看能不能解决,你找赞云过来看一下。”
安颐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赞云是谁?你把他找过来。”
嘉嘉在一旁听了,插话说:“老板,赞哥我熟,我来给他打电话,看他能不能马上过来。”
安颐握着电话看了嘉嘉一眼,一下挂掉了电话,姓黄的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些废话。
她气得胸口隐隐作痛,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听见嘉嘉打完了电话,她问嘉嘉:“这个人能来吗?多久能到?”
嘉嘉说很快,这时候前台的电话又响了,嘉嘉扭身去接,安颐摆手制止她,烦躁地说:“先不要管电话了,这个叫什么云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她看见嘉嘉给她使眼色,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屋里一下更暗了,有人挡住了门口的光,她皱着眉扭头去看。
那人背对着外面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好高,结结实实挡在门口,好长好长的身材,穿一条灰扑扑的工装裤,一件深色的夹棉bomber,安颐一时没想起来bomber在中文里叫什么。
她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外面的来人,等她看见他的脸,她差点叫了一声,这是那头蹦到她面前的老虎,应该在丛林里而不是在人群里的老虎。
但她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有一张窄窄的脸和过于长的头发,几乎盖住了他的额头。
这人走进屋,看都没有看在沙发里坐着的安颐,冲前台的嘉嘉说,“带我去配电房。”
嘉嘉见了他几乎是跳起来,冲他叫了一声,“赞哥”,敏捷地在前头带路,带他去后头的配电房。
配电房一半在地下,要下几级台阶,那屋里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比酒店大堂还昏暗。
安颐到底不放心,她现在对这些人一个也不信,后脚也跟着下了地下室,看见两个人影在变电箱那站着,她冲那方向喊了一句,“嘉嘉,你上去吧,先去把午饭吃了”。
嘉嘉应了一声,“蹬蹬蹬”地朝楼梯口跑过来,跑到安颐身边,体贴地提醒她,“老板,当心脚下,这地方太黑了。”
她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安颐警觉地看着那师傅,看见他嘴里叼着手电,在变压器那里来来回回地走,手上摸来摸去,腰弓着。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出声问,“师傅,你有电工证吗?”
那人转过头,嘴里的手电直直地照着安颐射过来,刺眼的光让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睛歪头躲了一下,那光源一动不动,既不转开也不移动,像舞台聚光灯一样就这么直直地打在安颐身上,简直胆大包天厚颜无耻!
安颐用手挡住眼睛,恼火地喊了一声,“师傅”。
那光突然转开,安颐觉得眼前冒金星,什么也看不见。
“你要不放心可以换人,如果你能找着人的话。”那人说话,声音很沉、很厚,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圆石头投到水里发出“咕咚”一声,很干净清晰。
他声音里的笃定和傲慢反而让安颐的心放回肚子里,这人对自己做的事很有把握,那就好。
安颐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两步外站住,问:“大概是什么问题,能马上修好吗?”
那人直起身,把咬在嘴里的手电拿下来关上,屋里突然更黑了,他转向安颐站着,说:“这事有点麻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哪里坏了这么简单,这套设施差不多小二十年了,老化很严重,功率也不够,当年设计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的用电量,只要负荷超过一定的量一定会自动熔断,这个问题不解决,不会好,夏天的时候更麻烦。”
他背对着那半扇窗户,微弱的光从外面撒进来,在他的头发和后背形成一个光圈,安颐听他说话,看着光打在他的头发上,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就算是潘安站她面前她也没心情看第二眼。
她觉得喉咙很干,心跳很快,她轻声问:“那怎么解决?需要多少钱?”
“去供电局申请增容,换个新的变压器,换掉老旧的电缆,供电局一般只负责将电缆接到表外,表内的不管,通俗地说,就是电进了你的屋子,怎么接到变压器怎么接到房间,他们是不管的,这个你需要自己找人。整套下来,大约五六十万吧。”
安颐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拇指的指甲扣进手心里带来微弱的痛疼。
这世界何其残忍,运气不好的人会一直不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戏弄人间,非要把人打趴在地下不可。
她有时候想,如果是这样,她索性直接认输是不是更痛快一些,何苦折磨自己呢?
两年前她在美国上学,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家里现金流完全断了,我们没法给你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她当即从美国回来。
她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好容易找了个工作,干了半年,要账的人把电话打到她公司去了,同事们欲言又止神色各异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一把无形的刀千刀万剐,刀刀见骨,她觉得好疼,浑身发抖,这把刀杀死了她,杀死了之前二十几年体面又有尊严的自己。
然后换了个公司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她在油锅里被炸透了。
她觉得自己是滚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天都在拼尽全力往山顶滚石头,告诉自己会好的,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打击照着她的头上砸下,毫不留情让她连人带石头滑到山底,她爬起来再咬牙继续,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过程,就像西西弗斯,是神祇安排好对他的惩罚,他永远不会到达山顶。
她能吗?
她的身上连五千块都凑不出来,下个月的贷款还要靠营业额来凑齐,她去哪里弄五六十万?
屋里好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停止了一样。
那个高大的电工安静地站着,看着她,她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他会有烦恼吗?他看出了她的狼狈吗?
安颐清了清喉咙,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那人斩钉截铁地回道,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一定是一个果断的人,安颐想,真好啊,只是对她来说过于残忍。
“那行,就这样吧。”她轻声说,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连说话都费劲。
就这样吧。
她抬腿要走,往前迈了一步,听见他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