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哭什么
周一,安颐去了白川的镇政府,这次她熟门熟路地找到税务所的办公室,找到那个姓王的专管员。
那是一个到了退休年龄的男人,张口说话一嘴的烟渍牙,一股香烟的臭味,他看了安颐几眼,态度倒是和善的,问:“你刚来的吧?”
安颐说是。
这位王老师向她诉苦,“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也要向上头交代的,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你们做事不能做得太过,要是配合一点,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帮忙,要是不配合我们就没办法了。”一顿软里面夹着硬的排头。
安颐连连附和,觉得自己的腰一直弓着。
王老师又跟她抱怨,“你们那记账公司从哪找的?没见过那么不专业的,我给他们打电话,拖到最后也没给我答复,推三阻四,不解决事情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安颐一惊,她倒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这记账公司也是程老板留下来的,她为了省事就直接用了,看来还是不行。
她陪着笑脸把资料交了,专管员让她回去先把情况写份说明,她心里一点底没有,不知道这样的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爸让她找人,她去找谁?
她打开手机搜本地的记账公司,看来看去也没法判断哪家可靠,个个把自己吹嘘得很专业,她突然想起专管员说你去找家专业一点的记账公司,她灵机一动,与其自己瞎猫去找死耗子,不如找人帮忙。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喉咙,把电话打到了税务所。
那专管员接了,声音很冷淡,“什么事?”
“王老师,我是刚刚盛丰的小安,是这样,我刚刚听您说话打算把原来的记账公司换掉,实在是不专业,但是我刚来这里,怕换一家又换到不合适的,浪费了时间,我就想能不能请您推荐一家比较专业的?”
“我不能推荐,也不方便推荐,你自己找找。”对面很直接地拒绝了她。
“王老师,主要是我刚来,实在是毫无头绪,”安颐有点语无伦次,她脸皮薄,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也不太会说话。
“行了,就这样吧。”对面不等她说完就挂了。
她窘迫地吁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她真是做不来啊。
这一夜愁得她睡不着觉,她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个门路,最好是和税务所有点关系的公司,这样也好打点,这又回到了原点,她怎么才能让专管员开口推荐公司呢,她把措辞想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起床,右眼睁不开了,长了个巨大的麦粒肿,像颗珠子似的镶嵌在她眼皮上。
她顾不上顾影自怜,给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又给税务所打了个电话,她想好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厚着脸皮卖惨,必要的时候发挥点女性的特质示个弱,掉两滴眼泪,没别的办法了。
人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王老师,”电话接通了,她立刻坐直身体,恭敬地叫了一声,“还是要请您帮忙,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有睡着觉,担心着税务的事情,这边又有个拖后腿的记账公司,现在两眼一抹黑,这样下去太耽误事了,还是厚着脸皮请您帮忙,您比我这种门外汉专业,您给提点提点,我知道您出于工作的谨慎不方便推荐,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您说我这怎么弄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看你这什么都不会,等你上手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我给你个电话,你联系她吧,她的公司做得还是不错的。”
安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她给这位姓赵的经理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才终于接通了。
那人的声音起初很冷淡,安颐说,“我是税务所的王老师介绍来的,”对方马上换了语气带着笑意说,“是王老师介绍来的,我还以为是推销电话呢。”
安颐把情况跟对方说了,问她:“这种情况一般怎么解决?”
对方说:“这样,这事我要跟专管员联系下,了解下详细的情况,听起来,这事你们一分不掏是不可能了,就看什么样的方案损失最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位赵经理说起话来很自信老练,看样子是有点门路的,这样就好。
她让安颐等她电话。
安颐挂了电话,眼睛很不舒服,右眼的眼皮抬不起来,让她看不清东西,下眼睑看着也肿了起来,她有点害怕。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下楼去。
嘉嘉见了她像见了鬼一样,嚷道:“老板,你的眼睛怎么了?”说完抿嘴憋着一个笑。
安颐说:“你想笑就笑吧,我自己见了都觉得很滑稽。”
嘉嘉捂嘴笑起来。
安颐跟她说要出去一下,让她有事打电话,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狠心打了个车,去了道南城里的人民医院。
接待她的是女医生,戴着大大的口罩,看露在外面的眉眼应该年纪不大,人和亲切。
她让安颐把下巴放在机器的托盘上,检查了下她的眼睛,问她疼不疼之类的,突然掀起安颐的眼皮把它翻了过来,安颐眼前一黑,痛得身上瞬间蹦出牛毛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医生问她:“痛吗?”
她只能点头。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麦粒肿,你这个只能割一刀把脓挤出来,但有个问题,本来从眼皮里面下刀不会留疤,但你这个肿得太厉害,我担心从里面挤外面的皮肤也会破,所以外面可能也要割一刀。”
“会留疤吗?”安颐问。
“多少会有一点,我尽量选择在睫毛根部,应该不明显。”
“行,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现在就可以,有没有人陪你来?”
安颐愣了一下,说:“没人,这个需要人陪吗?”
医生说:“倒也不是一定要有人陪,就是做完以后视力会有点影响,你小心点也行,不要开车。”
安颐点头,说:“可以,那就现在做吧”。
她按照吩咐去付了钱,拿了麻药,拿了几样药。
护士领着她去了一间很宽敞的房间,让她等着。
那房间的屋顶很高,看着很空旷,孤零零地立着一张病床,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床单,床边站着一个落地的无影灯,另一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
刚才那个女医生进来,让她躺下,说:“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安颐说好。
她躺在那张病床上,看见俯视她的无影灯,又看见高高的屋顶,医生在准备工具,她听见金属落在金属托盘里的声音,她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医生往她眼皮上扎麻药,痛得她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扎了一针换了个地方又扎了一针,她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了冷汗,医生问她:“还好吧?”
她说:“还好”。
医生拿夹子夹着她的眼皮,她疼得喘不过来气,眼泪自己冒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后来就不太疼了,只是她很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让她觉得很孤独。
医生夸她很厉害,连哼都没哼一下,往她的右眼上贴了厚厚的纱布,嘱咐她:“用手压着,观察十分钟再走。”
安颐说好,听见医生的脚步声远去,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坐起身,按着纱布,走到外面走廊上的等待区坐着。
医院里人很多,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鸭舌帽戴在头上,看见旁边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来看眼睛,正搂着他轻声安慰,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有人停在她跟前,她视线受阻,慢慢抬起眼皮看前面的人,先是看见这人黑色的运动裤,然后是一件黑色的甩帽外套,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小麦皮肤的脸,那人正俯视着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喉头不知道为什么梗了一下,说:“没事,眼睛做了个小手术”。
“做完了?”他问。
安颐点头。
赞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颐没有抬头,看见他的腿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好奇怪,这个人她其实也谈不上熟,为什么总觉得认识很久了,比别人熟一些,见了他,她的眼眶发热刺痛。
他出现这么一下,让她觉得有点难过,人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永远不能理解生病时候的孤独,也许她应该找个伴。
不久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稍稍转头看见黑色的运动裤,她的心里突然涌出排山倒海的东西,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出来,她极力忍着。
“这么痛?”赞云见她低垂着头,像小孩受了委屈极力忍着眼泪,他拧着眉头,问她。
安颐点头。
“没用麻药吗?”
“用了”,她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哭腔。
赞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说他送她回去。
“你来看病吗?看完了吗?”安颐问他。
“我陪朋友来的,我找别人陪他,你不用管。”他站起身,把手臂递过来,吩咐安颐,“扶着我”。
安颐伸出手照做,他的胳膊硬邦邦,和女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找个人陪你来?”赞云问她。
“没事,不用陪的,”她说,语气里让人难过的的故作轻松。
赞云指着面前的台阶,提醒她:“注意脚下,慢点,你现在对位置的判断应该不准”。
他话还说完,安颐脚往前一伸,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了她,紧紧抓着她,安颐的脑袋撞在他胸膛上,闻见了他身上暖烘烘的气味。
赞云等他站好,放开她,提醒道:“慢点”。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安颐忍不住老想掉眼泪,又觉得丢人,忍得辛苦,不敢抬头。
赞云扶她上了车,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帽子压得很低,一声不吭,仔细听呼吸不太稳,一直在憋着气。
“很疼?”赞云问她,他目不斜视望着前面的路,脑袋侧面长了眼睛一样。
“嗯”。
“医生怎么说,让你这么干忍着还是能吃点止痛药?”
“没有这么严重,能忍。”
赞云一对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阳光很烈,照得引擎盖白花花地晃人眼,他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
“那?”过了一个大弯,白川在望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问。
安颐身体一僵,不说话。
她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直掉眼泪,怎么跟他解释呢?
总的来说,她不是一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她十五岁就去了美国,自己一个人什么事都经历过,不会因为做了个小手术就自怜到眼泪掉不停,但这一天,在他面前就这样发生了。
他越问,她的眼泪就流得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