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哥哥?
这场面实在不好收场,丽君和周凯出来打圆场,丽君对碧红说:“寿星赶紧分蛋糕啊,等我们自己动手啊?”
碧红回过神来了,照着大头的后脑勺呼了一巴掌,说:“赶紧帮我切蛋糕啊,愣着干什么?”
其他人欲盖弥彰地把眼睛从站着的两人身上挪开。
安颐觉得自己脸皮滚烫,血液都往脑子里冲,不知道是懊恼还是窘迫。
赞云身上暖烘烘的的味道让她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她身上的细胞全部缴械投降朝着他奔去,她费了点劲,把它们硬生生制止住。
她不喜欢别人知道她的私事,尤其在他们已经结束的时候,这感觉像当众光着身体没穿衣服。
“放开,”她咬牙切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赞云太了解她了,她这种语气是真的生气了。
他身上滚烫沸腾的血瞬间冷却了下来,他强迫自己往后退,还没等他完全放开手,安颐转身就往外走,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滚。
赞云提步跟上。
桌上的其他人扭头目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在闪烁的灯串下走远。
“我草”,周杰感叹了一句,“铁树开花”。
安颐头也不回地穿过小院,迈出农家乐的大门。
门口是一片树林,旁边有一块空地,做停车场用,这时整整齐齐停了好些车。
月色好,门口亮堂堂,但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和杯盏声清楚地传了出来。
赞云迈出院子门口,一改闲散的步子,长腿一迈大步上前,拽住安颐的手臂。
他手劲大,这一拽,把安颐拽得整个人转了个圈。
他看见安颐的脸被怒火烧红了,火苗在她眼睛里闪烁。
她咬牙切齿地问:“你想干嘛?赞云,你打算装也不装了,就当个无赖,是不是?”
赞云一愣,脸上显出一点无措,露出受伤的神情,叫了一声:“安颐”。
“放手”。
他的手立刻松了,一秒不敢耽误。
安颐得了自由,转头就走。
赞云心里有无数的蚂蚁在爬,他觉得自己想说话,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但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往外说,憋得自己的胸口痛,只能抬腿跟在她后面。
农家乐在镇子外围,附近很安静,没有民居也没有过路的人。
天上的月亮很圆,八月十五了,该圆了。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安颐的脚一直踩在赞云的头上。
这个世界只剩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影子和他们两个人。
初秋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叽叽”叫着。
赞云望着前面的人,自欺欺人地想,这条路一直不到头,两人一直这样走着,也挺好的。
至少她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正想着,安颐突然扭头盯着他,他心里一慌,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声。
她的目光像那些受了惊吓的野兽崽子一样,充满防备和进攻。
她问:“你跟着我干什么?走开。”
赞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说话。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他就这性格。
安颐见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冲上脑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烧得她理智全无,她想把他脸上的冷静撕掉,把他紧闭的嘴撬开。
她边倒退着走路,边说:“我回来办一些手续,等手续弄好了,我马上就走,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你们觉得这地方好,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又小又破又无聊,这里的人还坏,满肚子算计,你们以为我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吗?我才不会。等我回去,要不了几天,我压根想不起来这里的人,你们谁啊?将来见了面我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赞云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不用说将来,她现在已经如此。
他生平第一次反思,他一直想靠近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折断了她的翅膀,是不是对她来说是种负担?
是不是硬把天上的云朵拽下来和烂泥掺和在一起?
这样想让他身上冒凉气,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的爱对她来说不应该是枷锁。
他轻轻地说:“是啊,我知道,你会很快忘了我。你怎么记性那么差呢,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他的口气如常,安颐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说他们同居那两个月的事,她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我说了,我走了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赞云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像一条悠长悲伤的河,那些忧伤在幽暗的河面翻滚,让人不忍心看。
安颐把目光调开。
“不管我再做什么,你打定主意不要我了,是吗,安颐?”
安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滞,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是啊”。
她的脚踩进路面的一个坑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赞云几乎在同时高声警告她:“看路,看路”。
她站直身体,吓得背后出了一点细汗,再也不敢后退着走路,老老实实转身看着路。
“你老实跟我说句实话,如果没有那件事,你想过永远留在白川吗?”
赞云问她,眼睛看着地上自己变形的影子。
你想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这话他也许永远问不出口,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也宁愿不知道。
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吹得安颐的头发四处飘扬,她觉得身上冷,她抿着嘴,不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眶刺痛。
她想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和凌晨,在床上在楼顶的露台上在厨房里,她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她愿意拿别的东西来交换。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也没有心诚则灵这样的事。
她不会让人知道她的天真,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对人说起她的这些心思,将来就算对自己也不会承认曾经这样愚蠢过。
那时她会在哪里?
在熙熙攘攘的城市街头,还是在异国他乡的壁炉前望着落满白雪的后院?
总之不会在这里,一个叫白川的小镇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糊在她的脸上,也吹落她眼眶里的湿意。
赞云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浓密的头发随着步伐摇曳。
她永远那么好看。
他等着她回答,心提到嗓子眼,回答他的只有脚步声,他的心慢慢落回去,沉到底,一阵虚无的痛苦涌上来。
他自嘲地想,他做过什么根本不重要,他这个人就无足轻重,是他一直在蹦着跳着刷存在感,痴心妄想,她终于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两个来月的时间,他就奢望永远了。
按理说,他不应该怨恨,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但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做了一场十几年的梦,他有点搞不清这十五的月色,这近在咫尺的她,哪个是梦,梦醒来他又会在哪里,还是那个躺在北屋床上十五岁的少年吗?
十五的月亮那么亮,却照不出两人的心事。
有天中午,安颐正要出门吃午饭,一个人高马大的顺丰快递员风风火火跑进来,差点撞她身上,她连忙后退了几步。
那人一张方正的脸,留着板寸头,他冲安颐笑笑,说:“老板娘在呢,正好有你的一个件”。
安颐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随手接过一个文件封,低头看了一下发件人,是她家里寄来的,估计是公证的委托书。
嘉嘉看见进来的快递员,欢快地跟他打招呼,“茂哥,今天你送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快递员着急忙慌地走了。
安颐把收到的文件封放在前台,照常出门去吃饭。
出了门没走两步,听见街边有人喊道:“哎,小孩,你一点都不认识我了吗?”
安颐认出这是刚刚那快递员的声音,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他坐在街边的一辆顺丰三轮车上,扭头正看着她笑。
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在一个梦境里,回忆呼啸而来把她淹没。
“小孩”。
有个人总喜欢这么叫她。
她脑袋里有东西在翻滚,那些沉睡的东西突然一下被唤醒了,要破土而出。
那年夏天的溽热,蝉鸣,洪水,冰淇淋和栀子花,一下都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盯着对面的人,像中邪了一样,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他的皮肤很黑,他的个子很高,他的脸仔细看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找了他很久,他就这么随意地在街边出现,云淡风轻地叫她。
“”她的喉咙发酸,这一声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你还记得我呢?”他笑眯眯地问。
安颐觉得心里一酸,她怎么会忘记他呢,难道他忘了那个夏天的事吗?他们是有交情的啊。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们的交情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以为的情谊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谨慎地望着他。
“我走的时候给你留的信,你看到了吗?”她问。
李茂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留信了,我怎么不知道?赞云说你是那小孩,我原来还不信呢,看样子真是的,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去洋湖吃蛇肉吗?”
安颐僵硬地点头。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赞云?他说她是那个小孩?他早就认出她来了,那他是谁?
他是谁?
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身体飘起来,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感觉很害怕,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就是月亮的背面吗?
就是赞云藏起来的那一面吗?
她觉得口干舌燥。
“我走了啊,赶时间,下次一起吃饭,对赞云好点啊。”
不等安颐回过神来,李茂骑着他的小车突突地走了。
安颐伸手扶住路边的大树,耳朵边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
赞云他到底是谁?他瞒了她什么?他持续不停地举报和这件事有关吗?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问她:“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当时她不知道给岔开了。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好蠢,她觉得背后发凉,脑袋发昏。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抬腿往便利店里冲,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径直穿过店面往后头走,推开连接厨房和便利店的金属门,一眼看见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厨房的水池上,她恍惚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气味包围着她,那是属于每个家的味道,也许是家具的味道,油烟的气味,长久的饮食习惯残留的食物的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组成的家的味道。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扭头往楼梯上走,边走边高声喊,“赞云,赞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他不在家。
她不死心又去敲二楼的门,实木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没有人来应门。
她垂着手站了一会儿,刚才上头的热血凉了下去,她慢慢转头下楼,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声。
她知道二楼的门头上有钥匙,但那和她没有关系,不是给她留的。
经过厨房,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让她的脚步迈不动。
她扭头看看窗前的水池,看看屋子当中的餐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纤尘不染。
它们在跟她招手。
她缓步走到餐桌跟前,手指轻轻拂过原木色的桌面。
餐桌的边缘有一些不是很显眼的月牙形的印记,那是指甲用力抠的。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残痕,仿佛听见赞云在她耳边说,“别怕,顶儿,你喜欢吗?”
他滚烫的呼吸让她想缩起脖子。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冲上来,从眼睛里流出来,滚烫。
阳光照在水池上,金黄金黄的,橱柜的抽屉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八宝饭罐头。
物长在,人易散,走着走着就散了。
厨房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跌成碎玉。
蜉蝣一样的生物,朝生暮死,却总是自不量力地谈论永远,奢望能有永恒,赌咒发誓的时效只有说出口的那一秒,再深的誓言,一阵风吹来,就散了,了无痕迹。
阳光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不悲,金黄,温暖。
它不言语,但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