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情人相见
同一时间,安颐在盛世华庭顶楼的客厅里游荡。
她站在十五楼上往下看,看见小区里景观带的灯在一闪一闪,更远处黛青色群山的形状影影绰绰。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她睡不着。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在美国时经常在夜里游荡,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感觉,差一点就忘了,人是很健忘的动物。
她不过是睡了两个来月的整觉就忘了失眠的滋味,不过两个来月的时间,她就没法忍受一个人的日子。
这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的第二个晚上,痛苦和空虚在啃噬她的骨头,让她一刻都不得安宁。
她竟然已经没办法独自生活。
她被人耍了一通,但她的身体在想念那个骗子,这让她对自己很愤怒。
她坐到钢琴前,踩下消音键,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头自动弹出一串音符,仔细听是那首布列瑟农。
她的心抽疼了一下,所有的事情从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分离是注定的,就像这首歌一直在他们耳边说分离。
但她忘不了他们一起弹这首曲子的那天晚上,记得赞云在她身边,他的胳膊时不时地拂过她的,忘不了他们互相的对视,忘不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他们曾经那么快乐,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正因此,他更可恨。
他给了她最好的体验,然后狠狠地拿走,残忍地告诉她这个世界没有无条件相信另外一个人这种事,没有一个人会爱另外一个人超过自己,如果有那也是幻觉,是因为别有居心。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房,唯独赞云,他信誓旦旦地说,“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她就真的信了,对他毫不设防,结果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扇得她几乎爬不起来。
她第一次知道了思念的形状,它像一阵潮热,一阵洋流,一阵刺痛,是网状的,慢慢地从她身上流过,带来疼痛,她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咬牙等待它们平息。
晚上躺床上,她会下意识地手脚往旁边一搭,落了空,心里会一激灵。
有一次差点睡着了,似睡非睡间,她觉得难受哼了两声,要是往常马上就会有人抚着她的背,问她哪里不舒服,再把她塞到怀里,那天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一下就醒了,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在了,她再也睡不着了。
她会习惯的,会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他来了又走了,像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说他会像白川外头的北山,像三清溪,亘古不变,他说了太多的谎,大约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短暂地做了一个梦,软玉温香让她变得软弱了,梦醒了,她只能靠自己,她会好的,会好好活下去。
两天没怎么睡过觉,她的头昏昏沉沉,心脏闷闷地,这感觉不陌生,她必须把停了两个月的药重新吃起来。
她不能被别人打倒,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能被他打倒,哪怕剩一口气她也要撑住。
第二天梁静静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可以出来了,她以为安颐一直在酒店里隔离着。
“我已经出来了,现在华峥家里。”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有种说不清的委屈,她想她变得软弱了。
“华峥?那个华峥?”梁静静提高了声音,“你和他在谈恋爱?”
“没有,只是朋友,没地方住暂时在他家待两天。”
梁静静听出她声音里的低沉,她不像嘉嘉,她经的事多,马上想到安颐的难处,说:“你要没地方住,来我家住,我家空房间还是有的,只是条件一般,你别见外就行。”
安颐跟她道谢,眼眶酸楚,觉得自己像个流浪儿,别人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心酸。
“我今天来店里打扫卫生,收拾一下打算开门了,你猜我看见谁了?”梁静静跟她说,“我看见赞云了,吓我一跳,他怎么瘦成那样的,脸都凹进去了,一两肉都没了。还问我,家里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你的消息。”
安颐觉得心里尖锐地抽痛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个钉子,扎得她疼,她不想听。
梁静静继续说:“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竟然这么体贴,以前可看不出来他这么周到,只知道他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喜欢说话。我说之前和你打过两个电话,都挺好的,他又问我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我说那倒是没有,他倒是提醒我了,我赶紧打电话问问你,都挺好的吧?”
“好,”安颐咬着牙说,她看着屋顶上的一盏吊灯,那灯样式繁复,不好也得好。
梁静静又感叹了两句,说了说认识的人的近况,感叹了下老何好好的突然没了,因为特殊时期连葬礼也没办,想去上炷香都没机会。
梁静静的电话刚挂了没两个小时,嘉嘉的电话又打来了,她的嗓门高亢,“老板~~我听说你住到华公子家去了,真的假的?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上回你和赞哥来我家那天,你不是还有男朋友吗?你真是雌鹰中的雌鹰,出手快准狠。”
“嘉嘉”,安颐打断她,“谁告诉你我住华峥家的?”
知道这事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赞哥啊,”嘉嘉回她,“他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就觉得稀奇,我说‘我老板住你家,怎么你还问起我来了’,赞哥才说你搬出去住华公子那去了,我听了差点叫出声,跟赞哥说,‘挖槽,他们俩好事近了吗?都搬一起住了,我早说他们俩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我还没说完呢,电话就断了,赞哥后来发了个微信给我,说是信号不好,我跟他说,没事,他们俩有什么好消息我告诉你,咱们都是我老板的娘家人。老板,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可以跟我朋友们吹牛了,时机成熟了吗?”
“嘉嘉,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大概以后也不会,对不住你,让你没机会跟你朋友吹牛,你明天开始来上班吧,我今天得到通知,酒店明天就可以移交回来了。”
嘉嘉瞬间没了八卦的心,哀哀怨怨地挂了电话,说早知道不打这个电话了。
第二天安颐回了酒店,把一个空空的酒店接了回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安排阿姨打扫卫生。
赔偿的事一直没个说法,只一味让等。
嘉嘉一向眼力劲好,一上午都在打扫大厅的卫生,把大门的玻璃擦得锃亮。
她见了安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笑得嘴角的一颗虎牙不安分地龇出来。
她觉得自己成熟了,有些话知道吞回肚子里,不像以前一根肠子通到底,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来天前见到安颐,她还夸安颐的脸色好,有白似红的,这才半个月时间,她脸色完全变了样,看起来惨白,脸上那一层光彩没了,脸色甚至还不如从前了,她想问不敢问,心想,那个华公子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她如花似玉的老板摧残成这样。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安颐出门找了一家理发店,让人把她的头发拉直,发根新长出的一截头发已经半个指节那么长了,卷曲着和下面笔直的头发像异父异母的两家人。
帮她弄头发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和那些穿紧身裤尖头皮鞋的发型师不是一个风格的,让人看了觉得耳目一新,对他的审美和手艺多了点信心。
他跟安颐闲聊了两句,往她头发上抹药水,氨水的气味很刺鼻。
安颐在正前方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头发被撩起来,这场景让她有点恍惚。
不久前也有这么一幕。
她如今抬头想起他,低头也能想起他,连路边跑过去的一条狗都能让她想起他,她看不起自己。
她想起他们在浴室里讨论过弄头发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他说要来喂她吃饭来着。
那时候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店,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红头发的老板娘,有两个洗头发的小弟跑前跑后,她对面坐着一个剃头发的中年人,脖子上带一条金项链,有一个带小孩来的年轻爸爸在哄孩子,她在想这些人里有谁会认识赞云,如果他喂饭,谁会当着面嘲笑他。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觉得很悲哀,她到底在做什么呢?除了这个男人,生活里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把头转到窗外,吓得差点窒息,以为自己脑子中想太多,眼睛出幻觉了。
理发店的玻璃窗外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几乎飞入鬓的眉毛,她一时呆住,没法动没法把眼睛移开。
她脑子里的人突然跑到窗外站着了。
他身后在阳光照耀下的梧桐树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正看着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那目光就像无数次夜里两人躺在一起说话,他看着她一样。
她的喉头泛起酸楚,她的身体尖叫着想冲向他,肌肉记忆在蠢蠢欲动,她觉得自己只剩一个空空的皮囊还在理发椅上坐着,她的魂早就冲向他。
她没法把眼神挪开。
“头摆正,别歪,”穿白衬衫的理发师温柔地把安颐的头掰回来。
安颐茫然地看见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哭,一股没法说的委屈吞没了她,她眨眨眼忍着,用力控制着。
理发师往她头发上包锡纸,她木然地看着。
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地响了一下,有人大步走进来,吧台后面的红头发老板娘问:“剪头?”
安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进来,朝她走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略微有点发福的老板走过来,跟赞云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看样子是认识的。
“怎么剪?”老板问,他说的道南方言。
“怎么剪,全剪短吗?”赞云用普通话问。
他这话问得奇怪,老板咧嘴笑,露出长期抽烟的发黑的牙齿,说:“你颠了,自己剪头发问谁呢?问我啊?你要是信我也行啊。”
“我全剪了?”赞云又问了一句,像跟谁确认。
老板不明所以,但是不能让客人的话掉地上,只能硬接,说:“剪了吧,显得利索点。”
赞云点头,示意老板可以剪了。
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赞云乌黑的头发一撮撮飘到地上,安颐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曾经在她的手里被她抚摸过,也被她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