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苹果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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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继睁开眼睛,消毒水的气息在鼻尖萦绕,机器的滴滴声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在脑子里咚咚地敲。
他浑身动弹不得,思绪涣散地跳动,脑子里跟万花筒似的,记忆的碎片一个个模糊地弹过来。
“醒了!”门被打开,他听到母亲的声音,眼珠子缓缓转动,入目的苍白令人感到无力。
房间里涌入了许多人。
大概也不多,三个五个,徐继有些分不出来,钝痛从身体苏醒,他头晕目眩的,眼前被影子遮住,大手罩下来,拨开他的眼皮,一阵强光袭来,他躲闪不得。
一阵交谈,声音朦胧、模糊地在耳边响起,随后一点点变得清晰。
“徐继……”
他听到了香缘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他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声音的。
徐继努力地偏过头,在人影中找寻着她的身影。
“徐继!”嗡的一声——
白色如雪一般在笼罩,他张嘴想呼唤香缘的名字,他没看见她,但能感受到她越走越远。
他彻底清醒了,消毒水的气味清晰干燥、病房里一张张脸也在面前摊开。
她不在。
是啊,她怎么会在呢,她已经转学了。
徐继遗憾地垂下眸子。
昏迷不醒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香缘,很多的香缘,但是他记不起梦的内容了。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美好的梦,之中有酸涩、有痛苦和不甘心,是掺了蜜的一口醋而已。
徐继轻轻动了动手指,似乎指尖还残留着来自她的肌肤触感。
那是梦吗?
还是她真的来过。
他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过程,在高三的第一年,他就因为车祸,必须休养三个月。
徐继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短暂地不用面对父亲了。
母亲给他喂粥,在她削水果的间隙,徐继问她有没有人来看过自己。
“有,但是她没来,别想了。”母亲将苹果切开,又切开,直到是一小块的时候,送入他的口中。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恢复,回去上学,别让你爸爸发现你这些心思知道吗?”
他有什么心思?
徐继抿着嘴唇,默默地吃着苹果。
这颗苹果不好吃,酸、涩。
“我没什么心思。”徐继将苹果咽下去,拒绝了她递过来的第二口,“太酸了。”
“哪里酸了。”母亲嘀嘀咕咕,将苹果放进自己嘴里。
在病房里的日子很漫长,时间是按秒流逝的,徐继经常看着点滴发呆,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这些药液流进他的身体,似乎也没让他觉得好起来。
康复的时候更是煎熬,每一步都带着漫长的剧痛,不管是坐下还是站起来,就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重组。
徐继心里总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一个小假期,方锐来看他,还带了别的东西。
一本厚厚的书被放在他腿上。
“什么?”徐继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百年孤独》
?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朋友。
“不是我送给你的啊,是林瑶托我转交的,但肯定也不是林瑶送给你的啊……”方锐说得含糊,徐继却立刻明白了。
“我知道。”他打断了他的解释,手轻轻蹭着封面。
有些磨砂质感的书皮,指尖蹭起来发热。
两人聊了一会儿,方锐将复习资料放下,让他好好康复,不要想太多。
“哦,对了。”临走之前,方锐忽然想起来,拍了拍他的腿。
徐继疼得龇牙咧嘴,按住了他的手腕。
“啊,对不起。”方锐将手挪开,讪讪道歉,“她不考这边的大学了,应该是要考到省外去了。”
“好……”徐继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中的失落是秋天的落叶,无期限地落下。
病房里重归宁静,他翻开书本,封皮后卡着一张小卡片。
她的字迹娟秀清晰,简短的两个字。
“愿好。”
徐继捏着卡片,笑了笑,是自嘲也是无奈。
她没再和他联系过了,明明就躺在QQ列表里,却不再发来一条消息,徐继t也自知愧疚,不敢多去打扰,主动找了两次对方没回之后,就这么轻飘飘撂下了。
他的心是重的。
于是昼夜漫长交替,他一点点好起来,回到了学校,继续埋头苦学,考上了父亲满意的大学。
他上大学的第二年,父亲去世了,海底捞尸遥遥无期,他的墓碑底下是空的,徐继麻木地办完了所有手续,终于在看到父亲遗物烧完的那一刻,落下了泪水。
他分不清是不是解脱,只知道那天天气闷闷的,炎热、阳光很灿烂,有风,但风也是灼热的,擦过他的脸颊和嘴唇。
他和母亲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住持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燃烧着遗物,连同丢进去的还有大把的纸钱。
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意义对他来说似乎太缥缈,一个恨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悼念,也不知道该不该心碎。
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看着那把火越烧越旺,在灼热的夏中,火苗几乎要蹿到他的脸上,烤炙着他本就干燥的灵魂。
一切结束,他扶着母亲站起身,阳光已经西落,母亲靠在他旁边,往外走时好几次都站不稳,险些摔跤。
无奈地,只好在一旁坐下来休息。
徐继仰头看着天空,是残阳,然后他掉眼泪了,湿湿的,黏黏的,就这么顺着脸颊滑到了脖颈。
结束了。
他兀自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结束了……”母亲在一旁轻轻开口,徐继看向她。
女人的眸中有疲惫,解脱和迷茫。
家里没人再去提起父亲的事情,偶尔徐继会发现一些关于他的东西,遗留的笔记本,或者是便笺。
徐继拿给母亲,对方接过来看了看,翻了翻,最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但徐继再回去看的时候,垃圾桶里的东西又不见了。
大学毕业,他凭着一点本事和很多的运气,赚了一点小钱。
再次听到香缘这个名字,是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她说香缘大学毕业了,在外面工作了两年,要回来了。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她爸爸妈妈也回来了,说还是喜欢这边的环境,前年在金地买了一套别墅养老,这会儿刚装修好。”母亲补充道,一边说,一边看他的神色,“你今天几点回去?”
“吃完饭就回去,明早有会。”他低头喝汤,面色平静。
“哦,下周末有时间不?”
徐继看了她一眼。
母亲笑了笑。
“有。”
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