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子人急哄哄地出去找,最后,是陈词在小区儿童滑梯下面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她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特别可怜。
陈词这会儿也不嫌脏了,跪在地上趴下来,很温和地看着她,“念念,我是哥哥,还记得我吗?”
时予安看着陈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躲在这里?”
“哥哥……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小姑娘抽噎着,哭也不敢大声哭,“小婶说我不乖,要把我送去福利院,我不想去福利院,就、就跑出来了……”
“小婶胡说的,念念是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谁能把念念送走,”陈词朝她伸出手,“来,出来,哥哥带你回家。”
时予安没有动,“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爸爸妈妈被飞机带走了,外公也不见了,我没有家了哥哥。”
“念念有家。”陈词往前挪了挪,抓住她,两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哥哥是你的家人,哥哥的爸爸妈妈,也是你的爸爸妈妈。走,我们回家。”
陈词领着时予安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父母,那天过后,陈文泓和李媛不再跟弟弟弟媳往来,逢年过节面子上过得去就成。时予安搬进陈家,有了新的房间,新的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会牵着她手、陪她玩的哥哥。她不愿意出门,陈文泓和李媛就邀请小朋友来家里陪她玩,许归忆看见时予安兴奋得直跳,“念念!原来你在这里啊,你都好久没出来玩了。”
时予安看见小伙伴,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掉金豆豆,许归忆吓一跳,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念念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呜呜呜十一,”时予安抽抽搭搭,“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爸爸妈妈要怎么办?许归忆不知道,又着急安慰她,“我、我可以做你的妈妈呀,你不要哭了,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江望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笨蛋!你当不了念念妈妈。”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江望:“你是!”
许归忆:“你是!”
江望:“你你你!”
许归忆:“你你你你!”
两个小家伙拿挑衣杆打架,吵了一下午也没分出谁是笨蛋,时予安打了个哈欠,听困了,让哥哥陪她睡午觉。
那阵子她黏陈词黏得特别厉害,做什么都要哥哥陪着,她一个月没有出门,陈词就在家守了她一个月,陪她看动画、搭积木,没有踏出家门口一步。
李媛请了心理医生,每天上门给时予安做心理疏导,即便如此,夜晚依然很难熬,噩梦总在深夜造访,一夜又一夜,时予安望着天花板,看到巨大的飞机变成狰狞的怪物,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呼啸着要把她吞掉。她很害怕,想见哥哥,又怕打扰哥哥睡觉,只敢抱着小被子偷偷坐到哥哥房间门口,等感觉不那么害怕了,再抱着小被子悄悄溜回去。
某天晚上陈词出来倒水,意外撞见门口小小的一团,“念念?怎么没睡觉?”
“我、我这就回去,哥哥你别生气……”时予安抱起小被子慌慌张张往回跑,却被陈词轻轻拽住。
“是不是睡不着?”他柔声问道。
时予安摇头,“对不起哥哥,我会乖乖睡觉的……”
“不用道歉。”陈词蹲下来,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念念没有做错事,哥哥也没有生气。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睡不着?”
见他真的没有生气,时予安这才点点头,小小声说:“哥哥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陈词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回到房间。床很大,他们一人躺在一边。陈词问她怕什么,时予安在黑暗里发着抖说:“有怪物。”
“什么怪物?”
“飞机是怪物,它把爸爸妈妈抓走了,现在也要把我抓走。”
陈词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握住她的,“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时予安点头,听见他说:“念念不怕,放心,哥哥在,不会让怪物把你抓走的。”
那一年,时予安三岁,陈词七岁。
他的手,是陪她熬过漫漫长夜的特效药。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手牵手,互相陪伴着长大,直到时予安六岁,要上小学了,母亲说念念该自己睡了。分房睡的过程艰难无比,时予安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哥哥分开,李媛耐心解释:“因为念念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睡在一个房间了。”
她似懂非懂,不想和哥哥分开,觉得那张大床忽然变得特别冰冷,陈词知道她不适应,便每晚过来,坐在床边地毯上陪她。时予安睡前例行伸出一根食指,勾住哥哥的指头,温温热热的,她就陷在那一点温度里,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呼吸匀了,手指松了,陈词才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带上门回自己房间。
本来父母走后,时予安性子收敛了很多,因为她依稀知道可以包容她发脾气,无条件爱她的人都不在了,是陈词一点点帮她找回那个骄纵的自己,也是陈词让她明白,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包容她。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从不争吵,因为陈词总是让着她,唯一一次爆发激烈矛盾,是陈词十八岁那年,宣布要去美国读大学。
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那天,北京迎来第一场春雨。陈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笔记本屏幕,反复确认邮件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然后打开“六人小分队”的Q/Q群。
群里瞬间炸了,方逸航连发三个感叹号,“!!!我靠,牛逼啊词哥!闷声干大事!”
迟烁紧随其后发来贺电:“恭喜兄弟!”
好兄弟考上了斯坦福,大家自觉与有荣焉,起哄让陈词请客,聊着聊着,话题扯到闹别扭的江望和许归忆身上。
迟烁问:“老三和十一呢,怎么没动静?也不出来道声恭喜。”他不知道三分钟前,江望和许归忆已经私聊过陈词恭喜他。
方逸航说:“甭提了,这俩人闹掰了。”
“真掰了?”迟烁人在北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俩人就是普通的闹别扭。
陈词:“真掰了,这回是来真的。”
他们仨故意当着江望和许归忆的面在群里聊,为的就是激他们出来说句话,没想到两位主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硬是没人站出来吱一声。
他俩不说话算是情有可原,可这还有一个人没吭声呢,方逸航喊时予安:“念念快来看,你即将有个上斯坦福的哥!”
陈词回:“念念楼上睡觉呢。”
“砰!”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熄灭的屏幕倒映出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时予安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恍惚中回过神,掀开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咚咚咚”跑下楼,陈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时予安被那笑意刺了眼睛,脚步僵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醒了?是不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死死扣着楼梯扶手。
陈词说:“上去换身衣服,晚上咱们一块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开口声音涩然:“……哥。”
“嗯?”
“你在群里发的图片是什么意思啊?”时予安小心翼翼,问出下一个问题的那刻她甚至无法呼吸,“你是要去美国读大学吗?”
“对啊。”陈词正在回复群里的消息,没注意到他话落的瞬间时予安脸色刷的惨白。
“那我呢?”她站在原地无助地问,声音很低很低,“我怎么办?”
我想你,该怎么办?
陈词回完消息,发现时予安还站在楼梯上没动弹,便放下手机走过去,低头寻她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没睡好?”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一直带笑,这很正常,被心仪的大学录取了,谁会不开心?可时予安眼下却被那笑容压得呼吸不畅,她知道自己如果懂事一点,现在就应该祝贺他,但她做不到。
她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问:“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斯坦福,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提前告诉你还叫惊喜吗?”陈词失笑,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语气轻快:“怎么样,你哥厉不厉害,牛不牛逼?”
然而陈词预想中的崇拜和欢呼没有到来。
时予安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因用力过猛不小心把陈词手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扶手上,闷响震耳欲聋。
“嘶——”陈词吃痛,压不住火气,“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起床气也太大了——”
陈词声音像被铡刀生生斩断,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湖泊,绝望又脆弱地看着他,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陈词就算有天大的火气,这会儿也都灭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啊小祖宗,疼的是我,应该我哭才对吧?”
陈词故意逗她,没想到这句话让她的眼泪彻底决堤。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呜咽,陈词皱眉掐住她下巴,“松开,别咬。”
牙齿松开下唇的同时,眼泪跟着滚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时予安低着头,“哥,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抛弃?陈词怔住,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陈词抬手拭去时予安脸上的眼泪,温声解释:“念念,哥哥是去上学,不是待在那边不回来了。学校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放假哥哥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时予安用力摇头,任性又绝望地抓住陈词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哥你能不能别走,我不要礼物,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你陪着我……别走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哥,别走……”
陈词一遍遍帮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感觉无措,低声唤她:“念念。”
她说:“我不明白,国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外跑!三哥走了,二哥也准备走,现在连你也要走!明明好的大学国内也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出国?!”
“念念,这不一样。”
“万一你去那边深造几年,突然觉得外面比家里好,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陈词说:“不会的。”
“万一呢?”
“念念,我不会。”他坚持道。
可是人心易变,时予安不相信,于是他反复承诺,反复保证,她反复质问,反复质疑,那段时间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谁都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时予安抬头定定看着他,问:“你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陈词。”时予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我讨厌你。”
说完转身上楼,陈词下意识追上去,却被关在门外,门内响起清脆的落锁声。
那天过后,时予安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她不和陈词说话,也不和他一块吃饭,她很幼稚地用沉默无声宣泄委屈和怨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住哥哥。
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周,后半夜,陈词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下楼倒水,看见时予安呆呆地坐在玄关,怀里抱着她最爱的碧琪玩偶。
“念念?”他吃了一惊,快步过去,“怎么坐在这里……”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她抓着陈词胳膊,边哭边说:“哥,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能不能别走,能不能别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一句,想用眼泪和恳求从陈词口中换取一个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滑过,时予安起伏不定的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词忍痛,闭上眼,缓缓摇头。
他们认识十一年了,陈词向来对她有求必应,那是陈词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抱歉,念念。
梦想和未来近在咫尺,抱歉,他无法为这份不舍停留。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他沉重混乱的呼吸。
她不好受,他也跟着不好受。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陈词经常会想,如果念念没有飞机恐惧症就好了,她可以跟着他去美国,他读大学,她读高中,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可惜没有如果,他们注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