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他肩膀时,才发现他湿透的肩膀已经往下蔓延,胸口也湿了大片。
宋伯清擦拭她的眼泪:“哭够了?”
葛瑜有些狼狈的推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说道:“够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坐回位置,单手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送她回玻璃厂。
回去的路上,葛瑜还是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宋伯清看着前方路况,手伸过来抹着她的脸上的泪水,抹得满手都是水也不在意。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葛瑜却很难过。
难道他看到医院,不会联想到宋意吗?难道他看到那些医生,不会联想到宋意就诊的画面吗?他怎么能这样平静?
车子徐徐的开到了玻璃厂大门,宋伯清扭头看她,说道:“工作少做点,回去吃了药就躺床睡,听到了吗?”
葛瑜盯着红肿的眼眸看他,说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
“难过?”宋伯清沉思,“我为什么要难过?”
说完,似乎明白什么,唇角上扬,伸手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解开安全带凑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嘶哑,“你说得对,也许我该难过,但是我突然想到很多小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葛瑜鼻子抽了抽,红通通的,像小兔子。
宋伯清捏着她的鼻尖,“你发没发现,上回去丰吉,还有李冰,他们无论叫你小嫂子,还是宋太太,你都没有反驳。”
他们太理所当然的接受外人给与他们的称呼了。
理所当然到——即便是喊他们亲密无间的宋夫人、宋太太,他们都没反驳过,好像骨子里都在默认这个称呼,默认到没人发现这里面的异常。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憎恨对方。
怎么能轻而易举、淡然自若、甚至于自然顺畅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葛瑜也缓过神来,看着宋伯清的眼眸,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问:“我没反驳,你不是也没反驳吗?”
“我?”宋伯清嗤笑,“我为什么要反驳?别人叫你宋太太,我挺高兴的。”
葛瑜:“……”
她咬了咬红唇:“松开!”
推开他的手,解开安全带,拎着药下车,头也不回的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她娉婷袅袅的身材背影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成了靓丽的风景线,他倚靠在位置上,唇角止不住上扬,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掉头离开,他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露出青筋脉络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单手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燃后摇下车窗,任由烟雾蔓延至窗外。
从这开车去南山公募不算远,几十分钟就到了。
抵达后,又在山脚下买了点水果和小孩爱玩的纸糊玩具,拎了一大袋上山。
月朗星疏,路况不好。
山顶的气温也低。
阴森的道路别说人,就是猫狗都不敢走。
宋伯清从不惧,咬着烟一路走到宋意墓地。
有一阵没来看他了,墓碑有了些尘土,他抬手扫去他墓碑上的灰尘,随后将纸糊的玩具放到墓碑边上,坐下后,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烧着那些玩具,漆黑的夜,猩红的火苗烫化出橘红的光,男人俊逸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期间,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将所有玩具烧完后,才说:“你不要怪你妈,是爸爸太年轻,没能力,不过你放心,爸爸现在有了。”
说完,他慢慢起身,拍拍他的墓碑,“走了,听话些。”
他咬着烟缓缓下山。
漆黑的墓碑边上,那棵桂花树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落在宋伯清刚才拍过的地方。
*
葛瑜回到房间,充了点热水吃药。
吃完后本是想睡觉,但又想到了宋伯清的那张银行卡,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她记得从南河回来后,那张卡就一直存放在柜子里,但那个时候还住在徐默的房子里,后来搬离雾城,又搬回雾城,中间不知道有多少变动,那样一张小小的卡早就在多次颠簸中,不知丢到什么地方。
小小的房间,所有的箱子密密麻麻的堆了一地,里面的衣物、杂物、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翻得凌乱不堪。
夜色正浓。
员工们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和看守窑炉的员工未走。
简繁得知葛瑜回来了,便端着白天她没喝的汤上楼,一上楼走到门口就看见满地狼藉,而那个制造混乱的人还窝在一个箱子面前烦躁着。简繁无处落脚,只能站在那,说道:“瑜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葛瑜回眸,看到来人是简繁,回答道:“没什么,找东西。”
“找什么呢,弄成这样。”简繁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我来帮你找。”
“哦,就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
“银行卡啊。”简繁挠挠头,“那费劲,那么小的东西,我来帮你吧。”
他撸起袖子,开始埋头帮葛瑜找。
找着找着,突然就在一个小箱子找到了一张亲密照。
照片尺寸不算大,葛瑜靠在一个男人怀里,咬着男人的喉结,而男人只露出下巴,看不清容貌。
简繁看着那张照片,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似的,有些疼,手指抚过她青涩的面颊,眼眶发热发烫。
葛瑜翻找了一整个箱子,没找到,转过身就看见简繁站在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喊道:“简繁,你干什么呢?”
她这么一喊,简繁回过神来,快速的抹干眼泪,扯出笑容,说:“没,我在找着呢。”
话说间,简繁迅速将那张照片塞了回去,弯下腰就看到箱底一件黑色的衣服旁边露出金色的角,伸手一拿,就将银行卡拿了出来,他冲着葛瑜笑:“瑜姐!找到了!”
葛瑜看到他手里的银行卡,立刻跑了过去,像巨石落地般,紧紧抓着那张银行卡,“找到了……找到了……”
“这银行卡里钱很多么?”简繁笑,“这么激动。”
“不多……。”葛瑜回道,“只是卡本身比较重要。”
简繁看见她指缝里露出了银行卡的背面,隐隐约约从银行卡的右下角看到一个‘宋’字,他惊奇地说:“瑜姐,你这是不是定制银行卡啊,我看到有人名哎。”
葛瑜一愣:“有吗?”
“有啊,你看这儿。”简繁指着银行卡,“难怪你这么着急了,原来是别人送的,不是真的银行卡啊。”
简繁以为有名字的定制卡是用于收藏,不能真实使用的,笑着说:“就为了这么一张卡把房间翻成这样。”
葛瑜笑笑:“好了,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简繁‘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汤,“记得喝!”
“好。”
简繁踩着房间里仅有的空隙,小心翼翼的出了房间。
葛瑜坐到床边,摊开那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光彩熠熠,背面则是印着宋伯清的名字,当初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张空卡?
*
葛瑜即将出国。
宋伯清来找她的频率也愈发的高。
当然,白天不来,专挑晚上,有的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的时候是八九点,时间不定,全看他的工作结束没有。
整个工厂他驾轻就熟,大门侧门的钥匙都有,进来后直奔她房间。
葛瑜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
要不是太熟悉他的味道,太熟悉他的身形,真的会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黑影吓得尖叫。
其实也不是没被吓到过,他第一次摸黑进来的时候,她就吓得尖叫出声,但刚喊了一声,就被他的大掌捂住,低声说:“别叫,是我。”
葛瑜瞪着眼睛,眨了两下,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件事很难吗?”他微微俯下身来,摸黑捕捉她的神态,“马上要走了,会不会想我?”
“又不是走很久……”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整张脸塞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会不会想我?”
葛瑜咬了咬唇,“不会。”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两人交错却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咫尺之间轻轻回荡。
“我会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她蒙着被子的额头上,薄唇极其克制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小瑜。”
第55章
黑暗中, 他的面容模糊,唯有额头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清晰得惊心。
葛瑜连呼吸都快忘了。
难以想象,在一个月之前, 他对她还冷若冰霜, 疏离厌弃, 字字如刀,割得她体无完肤,现在却坐在身侧,宠溺温柔的喊她小瑜。喊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嗡嗡作响。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吧。”他声音低沉,“你睡,我看着你睡。”
“这样怎么睡啊?”葛瑜拧眉, “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还好。”
低低沉沉地落进葛瑜耳里, 带着一种清醒的、毫无倦意的平稳。
葛瑜能感觉到床垫因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只是坐着, 双腿随意地敞着,坐姿松弛得近乎慵懒, 与这深夜该有的困倦格格不入。昏暗中,依稀能辨出他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
陷入寂静, 心跳声愈发强烈。
葛瑜见他没有想走的意思, 微微翻了个身,枕着手心,说道:“伯清, 我想问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