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清挂断电话,端起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走到门口看见葛瑜的身影。
瘦瘦小小,蜷缩在角落。
他抬手,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顶,“吃饭。”
不痛不痒,轻轻掠过她的发梢。
葛瑜摸了摸头,说道:“我想喝冰饮,有吗?”
天气渐热,虽说雾城的春季还远没有热到像和县那样可以穿短袖短裤,但气温已经升高。
宋伯清把菜端到桌上,走进厨房,“喝什么?”
“都可以。”
宋伯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葡萄果汁递给她。
两人坐到餐桌前,葛瑜咕咚咕咚把果汁喝了一大半。
宋伯清看她喝得这么急,唇角上扬,“慢点儿喝。”
葛瑜也不知怎的这么口干舌燥,喝了大半杯也不解渴,她望着宋伯清,见他笑容晏晏,脸色有些泛红。
似乎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般口渴是因为刚才那场热吻。
宋伯清也不揭穿,她愿意让他吻了几分钟,没抗拒,没挣扎,已经很满足了。
调情时可以说的混账话,到清醒时说出来,那就是真混账了。
宋伯清夹了块肉到她碗里,“吃点肉,我去把温度调低点。”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中控系统操作面板上,调低了温度。
葛瑜端起碗,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比如?”宋伯清坐下,“怎么这么问。”
“要不然你为什么让我出国?”
宋伯清喝了口汤,看她,“我可以跟你说,但你晚上得留在这过夜。”
“……你怎么老是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小,“你说想跟我复合,回回都在跟我开条件,做交易。”
宋伯清也不想。
他能怎么办呢?
这又不像当初追葛瑜,随随便便花点钱,说几句好话,送几套别墅车子,她就心甘情愿跟着他,死心塌地的跟他领证结婚,现在的葛瑜身心受创,之所以还能坐在这跟他吃饭聊天,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他们没结婚,没孩子,她早就被厂子里那个毛头小子给追走了。
也许不用等那个毛头小子。
追她的人很多。
都被他摁死了。
所以追求者看起来才会寥寥无几。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宋伯清看着她,“不然我刚才已经继续了。”
葛瑜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也反抗不了。”
宋伯清沉思片刻,竟觉得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半夜跑到她房间。
想了想,也就不再强求了。
吃过饭后,宋伯清领着她来二楼书房,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拿给她,葛瑜翻看几眼,是一些国际顶尖玻璃研究所的合作项目清单,还有一些顶级投行的行业分析报告。她细心翻阅着,宋伯清手指夹着烟,并未点燃,坐到书桌前,说道:“你仔细看看,有什么想合作的研究所跟我说。”
葛瑜拿着资料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手指在那些印着英文和德文的机构简介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某一页。她抬起头,看向书桌后的宋伯清,语气带着些不确定,“我倒是……真的有个一直想合作的对象。”
“谁?”
“德国,亚琛。他们底下有个专门的材料研究所。”
提到这个,葛瑜的眼里散发着淡淡的光,“你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去德国,见过他的。”
宋伯清愣了一下。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真是很疯狂的一段回忆。
他们在德国七天七夜没出过酒店,也不知为何会这般痴迷于这种事,她醒着或睡着,他都在她身体里,最后是被温素欣一通电话打断,离开德国时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雨,葛瑜发着低烧被他抱上飞机。也许是过于荒唐,以至于提起来时仍然是记忆犹新,宋伯清怀念那个时候青涩的葛瑜,做事时永远害羞的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许多年过去。
他已经步入中年,她也过了那段青涩的时期。
书房内寂静无比,只有葛瑜翻看资料的窸窣声。
久久没听到宋伯清的回应,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还以为自己提出的人过于严苛。仔细想想,确实也是,亚琛的研究所常年主承接欧盟框架计划、德国联邦教研部资助的尖端前瞻性项目,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小型工厂。
她微微垂下眼眸,说道:“那这些资料我先带回去看。”
她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终于回神,见她要走,说道:“我送你。”
将手上的烟扔到桌面上,沉步走向停车场。
回去时已经已经很晚了。
工厂的大门还亮着灯,一个黑色身影依靠着门,徐徐往前进,才发现是简繁。
宋伯清看到简繁的身影,没由来的烦躁,语气冰冷:“你打算留这小子到什么时候?”
葛瑜还在看资料,头都没抬:“谁?简繁?”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弄死他。”
“……”
车速渐缓,葛瑜抬头,看见了站在工厂门口的简繁,将手里的资料塞进包包里,解开安全带,正欲推门下车,宋伯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你想跟亚琛合作,可以,下周三,你去德国见他,我的人会在德国接你。”
下周三。
葛瑜微微拧眉。
盘算了一下手头上的活儿。
赶一赶,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她点头,“那这次当我欠你的。”
“我们之间不要说欠。”
葛瑜推开车门下了车,背着厚重的包包走向工厂。
倚靠在工厂大门的简繁中百般无聊的看着手机里的视频,满脑子想的都是葛瑜上车前的画面,连车子靠近的声音都没听到,仿佛被抽了气的娃娃,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上似的,麻木的刷了几分钟,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人重重一拍,抬眸望去,就看见葛瑜站在跟前,他立刻像是回了神,露出笑容,“瑜姐,你回来啦!”
“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有点担心你……”他笑着挠了挠头,“我觉得来接你那些人来者不善。”
他小心翼翼,“瑜姐,你没事吧?那些人什么人啊?”
“客户。”葛瑜笑笑,“你赶紧回去吧。”
“我今晚值班。”简繁跟着她一并走进门,“瑜姐,我煮了宵夜,我们一块吃吧?”
两人并肩进门的身影被工厂的暖灯包裹。
坐在车内的宋伯清看着,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冷冽与阴戾,伸手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双手拢起,微微点燃猩红的烟头,咬着烟,掉头离开。
*
简繁最近黏葛瑜黏得厉害。
她去哪儿,他也要去哪儿,她去工地,他就跟着去工地,她去吃饭,他就跟着去吃饭,就差没跟着她回家睡觉、上厕所。工厂里的员工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私底下都在讨论简繁是不是喜欢葛瑜。
但实际上简繁也不想这么做,他总觉得最近来工厂的人,不管是客户也好,亦或者散客也罢,对葛瑜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敌意,他不想让她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惶惶不安一整晚的滋味,并不好受。
初春的雾城雾霾严重,厂子里一些春招进来的应届生多是南方人,受不了雾霾天,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在这方面葛瑜很有心得,她一方面请了医生看诊,一方面在场内安装了净化设备,还请了北方和南方的两位厨师,尽可能在员工福利方面做到完善彻底。
只可惜做了那么多准备,她自己却中招了。
在雾城和乌州待了那么久,居然会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春天里感染上支气管炎。
这让她想起在乌州的那段时间。
严重呼吸道疾病让她连家门都出不了,只能跟宋伯清待在家里,听他说那些无趣又无聊的八卦。
简繁有个叔叔是中医,看到葛瑜患病后,连夜让叔叔给他开了副治疗这方面的中药,天天熬了汤带来给葛瑜喝。
葛瑜本就厌恶喝苦的东西,简繁还天天给她带。
想拒绝吧,他又说自己熬了多久,这么一来,倒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只能硬着头皮喝。
简繁也知道中药难喝啊,他就拿大骨头熬,加点盐,成了大骨头汤,喝起来有油腥味和咸味,很大程度缓解苦涩的味道。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夹杂着春季的湿冷和萧瑟。
简繁抱着热腾腾的保温盒走进来,摘下满是雨点的帽子,冲着葛瑜笑:“瑜姐,快快快,刚熬好的骨头汤,我尝过了,今天的味道特别好。”
说着,拿起旁边的小桌子,将小桌子摊开,摆上保温盒,双手一拧,打开盒子,热腾腾的香气就升入空中,带着一股骨头的浓香,走过的工人都在笑:“简繁,你怎么就给葛总做,不给我们做?”
“去去去。”简繁说道,“你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吃什么。”
扭头冲着戴着口罩的葛瑜笑:“瑜姐,快过来。”
葛瑜无奈,走到旁边的长凳坐下,“我说过了,你不要做这些事。”
“顺手嘛。”简繁舀了一勺汤到碗里,递给葛瑜,“快,尝尝。”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而工厂门外,一辆黑车停在那,车内的人看到的就是简繁像小狗似的,蹲在葛瑜面前看她喝汤。
他拿出手机给葛瑜发信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