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餐后,她看着他说:“我今晚不能住这, 明天要出差, 得回工厂收拾行李。”
“去哪儿?”
“和县。”葛瑜看着他, “可能你不记得了,南河附近。”
“记得。”宋伯清点头,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
听到这话,葛瑜有些恍惚。
——那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年她搬离雾城前往乌州, 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比如跟宋伯清开始了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比如在外人眼里当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又比如父亲去世……好像一大堆的事情在那年接踵而至。
和县就在南河附近, 开车半小时,骑车一小时。
全县的人,大都贴着土与河吃饭,田埂连着田埂,河连着河,渔船多是老旧的木船,船帮被水浸得发黑,葛瑜每次带着妹妹葛薇去和县玩儿,总不会忘记买上一两条新鲜的鱼。父亲去世的时候,葛瑜带着宋伯清去和县的叔叔家,被叔叔赶了出来,二婶穿着朴素的衣服裹着围裙,站在门槛跟她说,祭拜完就赶紧走,她这几个叔叔都憋着火,保不齐下一次就动手了。
说那话时,一直在看宋伯清。
葛瑜有罪。
宋伯清更有罪。
但能怎么办呢?
他们的巴掌可以落到葛瑜脸上,却不敢落到宋伯清脸上。
葛瑜那时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什么话说不出口。
宋伯清将她抱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道:“不准哭。”
她滚烫的泪浸透他的衬衫,在落日的余晖中被烫出深蓝的印记。
他不说,她都快忘了,其实他们在和县也有过短暂美好的记忆。
宋伯清说送她回工厂,上车前当着她的面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起来时,葛瑜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愣了一下,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正拿着手机坐上车。
“干嘛打我电话?”
“试试。”
车子驶离别墅。
葛瑜坐在车上,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这个‘试试’是以为她又把他拉进黑名单。
“和县的气温不算高,你去的时候多带点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在和县那边也有人。”宋伯清打着方向盘,“不要出事了一个人处理。”
听着他温柔的跟她交代出差的细节,葛瑜鼻间有点酸涩。
她沉默着没做回应。
车子开到了工厂那条路,他又说了句:“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工厂前。
葛瑜解开安全带,扭头看着他,光影绰绰,两人的面容都被笼罩在大面积的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察觉到灼热,她缓缓开口:“出差,不会出事的。”
她下了车,背着包包走进工厂。
和县地处江南,与雾城的春天比起来,确实是有春暖花开的兆头了。
平均气温在11°左右,最低也不过5°,居民早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穿上轻薄的毛衣和卫衣,葛瑜查看天气后,又跟葛薇聊了几句。葛薇说如果回和县时间不长,没必要带厚衣服,带几件轻便的毛衣就行,若是降温,再买就是。
姐妹俩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
葛瑜从刚开始不敢问她家里的事,到现在已经无话不谈,好似回到多年前,父亲并未离世,姐妹的关系也亲密。
葛薇跟吴胜离婚后,目前就在家中,偶尔会出去旅游。
葛瑜见她朋友圈发了去泰国旅游的照片,询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回跟朋友一起去。
葛瑜起初也没在意。
后来发现她最新出现在朋友圈的照片里有一张男人背影图。
——她是跟男性朋友去的。
葛瑜觉着她好不容易从吴胜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摆脱出来,不应该那么短时间内就再找,最起码应该再等等……
她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想问问她照片里出现的男性是谁。
然而还没等她问,葛薇直接回了句:[你问那个男人啊,你不是认识么?]
葛瑜:[我认识?]
葛薇:[嗯,宋伯清的律师,钟舒亦。]
葛瑜:[等等……你们?]
葛薇:[他帮我打离婚官司,我请他旅游。]
葛瑜:[只是这样?]
葛薇没回了。
葛瑜看着不再回复的聊天页面,大致也猜到什么,划开了通讯录,点开宋伯清的号码,犹豫着。
犹豫半晌后,还是摁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宋伯清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
“你……”葛瑜听到他的声音,小手攥着衣摆,说道,“你的律师团队,我能问吗?”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有什么不能问的。最核心的,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陈,陈继明律师。你也许没见过,他基本不出席公开场合。我所有最私人的东西——比如我的身后打算,都是他在处理,外面呢,还有几个合作很久的律师事务所。名字你可能听过,衡御、昭理这些。剩下的是负责集团内部的事,钟舒亦,你见过。”
她听到了轻微的打火机的声音,“你遇到什么事了,说来我听听,我找人安排。”
“不是……”葛瑜意识到他误会,连忙解释,“你上回是叫钟舒亦去处理葛薇的离婚案对吧?”
“对。”
“那,钟舒亦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陷入长久的沉默。
葛瑜主动打电话给他,居然是问钟舒亦?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与之前的温柔大相径庭,“一般,工作能力一般,做人也一般。”
“你用工作能力一般的人处理集团内部的事?”
葛瑜听到他笑了一声。
是那种很轻,带着几分不屑,“处理集团内部的事也不止他一人,总之就是一个很一般的人。”
葛瑜不语。
宋伯清在工作上是绝对的严谨,他不可能用一个全方位都很一般的人。
除非关系户。
明寰内部人员关系纵横交错,她见过一个普通的仓储库员工是某高层的儿子,也见过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背景的中层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如果钟舒亦真的如宋伯清说得这样,很一般,大概率是关系户没跑。
葛瑜眉心拧着,又问:“他的感情生活怎么样?”
“两个字,一个字烂,一个字滥。”
葛瑜:“……”
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葛瑜抿唇:“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几点出发?”
“马上。”葛瑜看了看钟表,“不说了,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除了需要带的设备和文件数据外,几件单薄的毛衣、牛仔裤和贴身衣物,外加一些琐碎的东西,例如充电器之类的。满满当当塞满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收拾完后,走到角落给天意倒上猫粮,起身离开。
雾城的春季依旧寒冷,地面结冰,小部分区域道路管控,葛瑜提前去机场也遭遇了航班延误,迟迟无法起飞的状况,从早上九点等到中午十一点才通知起飞,落地时有当地合作方派来的人接应,抵达和县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中途还去了一趟合作工地勘察。
和县气候宜人,面朝滩涂,伴随落日,几艘渔船零星的归港,渔民们卷着长长的渔网,三三两两的往家的方向走。这几年,和县政府也在大力发展旅游业,县城内的民宿、网红打卡点多不胜数,随随便便找一家就能面朝大海。
葛瑜找了家靠山的民宿。
理由是这里距离县城中心远一些,碰见的熟人也能少一些。
放下手中的行李,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和煦的风和暖黄的金乌。
站在窗口站了几秒钟,下楼找了家面店,一边等面,一边刷朋友圈,看到葛薇又更新了状态。
[泰国好热!]
配的是一段视频,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芭提雅海边玩水嬉戏的画面。
但帮她拍视频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你别走那么近啊,等会被海水冲走。”
店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人,葛瑜走到店门外给葛薇发信息:[薇薇,你注意点自身安全,钟舒亦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你。]
信息发出去后几个小时。
某高级酒店里,满地狼藉。
葛薇穿着单薄的睡裙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钟舒亦半睡半醒中看到她的身影,微微支起身子,望向她的背影,说道:“站着干什么?过来我抱抱。”
落地窗里倒影着钟舒亦赤.裸的上半身,她慢慢扭头看向他,笑道:“没想到啊,我能在一个坑里摔了又摔。”
“什么意思?”钟舒亦笑笑,“又嫌我拍照技术不好?那我是第一次给女生拍照,拍不好很正常,别闹了,过来我抱会儿。”
“第一次啊?”
“第一次啊。”钟舒亦笑笑,“不过你应该经验也不多,你跟你前夫这方面很少吧?”
葛薇笑着走到他身边,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挑起他的下巴,“钟舒亦啊钟舒亦,我怎么能让你给骗了呢?你看看你这张脸——”
她的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一看就是风流种啊。”
钟舒亦还还以为她在调情,顺着她的话说,“不风流怎么被你给上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