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困了。”
风雨渐渐化作厚重的雪花。宋伯清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的走进工厂,关上了那道门,最终留给他的,只是一道冰冷的、浸透着雪水的门。
他就这么站在那,看着那道门。
一遍遍想着葛瑜这些年的遭遇,他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知道,她过得那些日子终究会变成一道道插进他胸口的利刃,日夜折磨。
他站了几分钟后,转身驱车离开。
大年初一,阖家欢乐。
此时的明寰集团的员工超半仍未离岗,宋伯清抵达集团后,立刻组织高层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开完会议,他给纪姝宁去了电话。
虽然是凌晨一点多,但纪姝宁接到电话后仍旧激动,电话那头掩饰不住的高兴。
“有点事,你立刻来明寰一趟。”
外头风雪正大,气温极低,纪姝宁马不停蹄的赶到集团,进入办公室时,能闻到办公室内淡淡的香气,听说文西被调回来了,他向来有品位,有他在,办公室的气温、湿度都适宜到令人讶异。她听到沏茶声,绕过办公桌走向里面的茶室,看见宋伯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坐在茶桌前饮茶。
纪姝宁抚了抚长发,走到他对面坐下。
宋伯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抿了抿杯中的茶,随后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滚烫的茶汤冒着白雾。
纪姝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你们宋家茶园产的茶确实比外面买的好。”
“一般。”宋伯清语气淡薄,看着她说,“我最近忙,很少过问你,你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这是宋伯清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纪姝宁愣了许久,表情有些激动,有些复杂,说道:“我以为你都不在乎我做什么。”
纪姝宁作为纪家大房唯一的女儿,全家族给了她无限的宠爱和溺爱,纪老爷子钦点她为旭耀的继承人。只要照这样稳扎稳打下去,十几年过后,旭耀必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可惜父辈们的感情深厚,子女们的感情就难说了。纪姝宁能明显感觉到二叔、三叔家几个堂哥明里暗里针对她。
先是项目数据出错,在集团高层会议里当众指出,不给她留情面,后又是设陷阱,让她差点在一个项目里栽了大跟头。
他们要跟她争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理由不外乎——她是女人。
嫁了人,旭耀难不成要流到外姓人手里?
去年纪老爷子生了场重病,那几个哥哥在病房里旁敲侧击,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还真的动摇了老爷子想换继承人的念头。
纪姝宁被惊出一身冷汗。
难以想象旭耀由她那几个堂哥掌控后,父母年事已高,不再掌事,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绿茶的香气,看着沸腾的热水,纪姝宁开口:“项目进展还算顺利吧,借了你们宋家的势,总比想象中快些。”她喝了口茶水,看向他,“听说海东新区那个智慧物流港的项目,你退出了?”
宋伯清‘嗯’了一声,“评估了一下,战略重心调整。”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她,“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行。”纪姝宁摇摇头,“尤其是我二叔去世后。”
“人都有这么一遭的,你看开些。”
纪姝宁笑笑,“有你在,我当然会看开。”
她深情的凝望着他,“伯清,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上回在林山别墅实在太失态了,她不应该看到葛瑜就应激,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搞得声明发出去后,他就再没联系过她。
宋伯清挑眉不语。
又饮了杯茶后,说道:“你的那项目好像你堂哥有在跟?上回在银行那边见过他。”
听到这话,纪姝宁的笑容微微凝固。
宋伯清又道:“不过也没事,那么大笔的投标保证金,银行不见得能批给他。”
宋伯清这人说话很有门道,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不说多,也不说少,说到他想得到的效果就不会再多说一句,他稳如泰山看别人因为他一句话而陷入沉思、发狂,从不干预。他端坐在那,茶水一杯一杯的饮,同纪姝宁说最近发生的琐碎小事,可纪姝宁竟毫无心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至时钟指向两点,宋伯清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道:“很晚了,要不今天到这?”
纪姝宁回过神来,“哦,好。”
她拿起包包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伯清:“再说。”
纪姝宁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她快速的摁下了一个号码。
大半夜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带着睡意的语调从那头传来。
纪姝宁连忙追问:“纪旭也在跟禾德的项目?”
“不清楚啊,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伯清。”
“宋伯清?”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你别自乱阵脚,现在马上就要到验资阶段了,纪旭找不到那么大笔的资金。”
纪姝宁抿着唇:“你有空还是帮我查一下,找人盯着纪旭。”
“知道了。”
*
茶室幽香,宋伯清喝尽最后一杯茶。
文西推门而入时,看到茶壶上已经换上了红茶,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宋伯清撇了一眼。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实的红包递给文西:“大年初一,拿着吧。”
文西笑着接过:“谢谢先生,祝您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顺风顺水……
宋伯清:“谢谢。”
窗外厚雪,新年伊始。
宋伯清开着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瞎逛,其实他不喜欢雾城,尽管他出生于雾城,成长于雾城,但这座城市带给他的回忆只有父母冰冷的教育,如果人生要选择一个地方生活,他会选择北市,冬天没那么冷,夏天没那么热。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乌州。
有空时,他仍旧会回乌州的别墅小住一段。
那里还保留着葛瑜没走之前的状态。
或许该回去看看了。
毕竟今天过年。
凌晨四点多,宋伯清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乌州。
落地时天已经亮。
他走进院子,仿佛听到宋意的笑声,再往里走,就能看见葛瑜穿着居家服坐在地上,扭头看着他,说道:“瞧瞧,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忙得起飞的坏爸爸呀?”
宋意咿呀学语:“坏爸爸,坏爸爸。”
宋伯清眼眶泛红,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缓缓朝着那片空荡的区域走去。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胸膛却刺痛无比。
她说思念会滞后。
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他很想很想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没打出去。
等打出去的时候,思念已经说不出口了。
在那些无声的夜里,她就是一个人抱着孩子,日复一日。
他拿起手机给葛瑜编辑了短信。
[小瑜,回来。]
第47章
葛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反反复复梦到宋伯清。
午夜惊醒,一身冷汗。
她掀开被子,哆嗦着下床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杯, 觉得胃里暖和了, 惊惧之意才稍稍褪去。摸黑上床, 将头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到天明。这算是今年开年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
窗外的风雪渐停,老式花窗上因内外温差覆盖上了厚重的白雾水汽。
天太冷了。
她不想下床。
大年初二。
给自己放个假吧, 她心想。
被子里的手揉捏着脚踝,上次在北市受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起路来脚踝仍旧隐隐作痛,揉捏了两下稍稍缓解, 继续倒在床上。放在床头的手机里传来很多朋友们的新年祝贺短信,其中夹着一条葛薇的信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葛瑜也给她回了新年快乐。
发完后又返回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微信发的, 少部分是短信, 她一一翻阅,一一回复, 全部回复完后,短信页面的头顶仍然有个小红点,她点开进去, 才发现防拦截里还有信息。
大概率是一些垃圾广告短信。
她没点击去看。
人一旦闲下来,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葛瑜靠在床边,靠着靠着又觉得困乏,卷起被子再次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