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院子里种了棵梧桐树,听工厂里的老人说是宋伯清找人种的,葛瑜离开时,昏黄的路灯照在梧桐树上,厚厚的积雪和满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以及工厂窗户倒影出来工人忙碌的身影,一幕一幕都是如此温馨和谐。空气凛冽干净,吸入肺叶有微微的刺痛感,乘车离开,驶入市区,没有一条街是不热闹的,圣诞节节日气氛弥漫在行人之间。
葛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朋友圈满屏的都是庆祝圣诞节的文案和图片。
简繁也发了动态。
[新工作!(*^▽^*)]
看起来很开心。
葛瑜点了个赞。
点完后又觉得不妥,取消。
回到林山别墅后洗了个热水澡,下楼时,厨师已经备好了晚餐。
她坐到餐桌前准备用餐,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先生回来了?”
扭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从门外走了进来,风雪交加间,身形颀长,佣人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围巾。
葛瑜站起身来,看着他说:“国外的事忙完了?”
“没。”宋伯清走到旁边的开放区域洗了手,边洗边说,“国内有点事需要处理先回来了。”
他扭头看她,“还没吃饭?”
“嗯。”葛瑜点了点头,“刚到家没多久。”
这两句话对完,葛瑜突然有种回到多年前他们结婚时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熟练又疏离。
宋伯清洗完手走到餐桌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道:“坐下吃吧。”
葛瑜坐下,吃了两口,说道:“周末我就可以搬走了。”
“嗯。”
话音落下,门外来客了。
七八个人,各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其中有一名是女士,同样穿着职业装,年纪约五十上下。
宋伯清看到他们便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来书房谈。”
那些人经过餐桌边时,葛瑜恍惚认出那位女士是全亚洲和玉金融控股集团的实权副主席——宋伯清的下属姚芬。
姚芬常年经管明寰旗下子公司的所有业务,大部分时间也在海外,能在这看到,实属怪异。
第41章
周末, 葛瑜趁着天气好把所有东西搬回了玻璃厂。
忙到傍晚时接到徐默的电话。
出国在即,这一走少说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国内没有重大事件, 大概率就不会回来了, 晚上在半岛酒店包场设宴, 邀请她来用餐,电话号码是徐默的,打电话的人却是舒怡。
上回山庄接触,两人都极有默契的保持距离。
葛瑜以为徐默要走也不会通知她。
没想到还是通知了。
“给我说个地址, 我让人去接你。”舒怡甜甜的嗓音传来,“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可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舒怡没把话说完。
实际上要没有重大事件,她们俩之间,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葛瑜答应了,报出了玻璃厂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 舒怡派来的司机停在玻璃厂门口。
薄雪渐落, 葛瑜坐上车扬长离去。
徐默豪掷千金包下了半岛酒店, 上百万的酒水像十几块的便宜货,洋洋洒洒摆在门口的架子上, 往里走是金碧辉煌的主厅——他宴请的人不多,约三十多个,就摆一桌。
走进门就看见徐默搂着宋伯清的肩膀, 两人都穿着深灰色西装, 徐默较邪性,宋伯清较正派,两人站在那聊天, 徐默时不时发出笑声,用手握拳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近了,便听到他说:“老子现在已经在坐牢了,你悠着点,过一阵就是你坐牢,不过你坐牢的时候我回不来,我老丈母娘身体……”
话,还没说完,扭头就看见葛瑜的身影。
徐默话在嘴边,说不下去,扬不上来。
葛瑜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徐默根本没请她来。
“我是不是来错了?”葛瑜笑道,“那我先走。”
徐默眼神晃了晃,抓住她的胳膊。
抓住的瞬间又像触电般松开,“哪儿来错了,请你吃你还要走,看来我的面子还不够大。”
“开玩笑。”葛瑜也找台阶,“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吧。”徐默叹息,“我真不习惯国外那个鬼天气,阴不阴,阳不阳的,这一去还得待那么久,搞不好下回见面,就是英魂归乡。”
“哪有那么悲壮。”
“比悲壮还惨呢。”徐默把婚姻比作苦胆,人人认为清凉治疗上火,殊不知这第一步往下咽就是难上加难的苦事,更别说咽下去后能不能药到病除。
反正他是没办法药到病除了。
舒怡不是他的药。
“算了算了,不谈了,没劲。”他拽着两人走到桌边坐下,“你们俩呢,好好的,我在的时候你们吵翻天,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各退一步,少点火气。”
说完话,舒怡就走了进来。
徐默看到她后,站直身体走过去。
舒怡娇娇的靠在他怀里。
徐默搂着她的腰,低头与她耳语。
琴瑟和鸣,两情相悦。
如果徐默眼里的冷漠和疏离少一些些,就更好了。
不过也不妨事,旁人看得清,躺在他怀里的舒怡不一定看得清。日子终究是他们俩在过。
朋友陆陆续续到场,超大的圆桌坐满了人,徐默倒了酒,先行起身,举杯道:“感谢各位啊,这个……叫什么,不远万里,不辞辛苦,操,老子这点墨水不够用了,宋先生,帮我补充一下!”
全场哄笑。
宋伯清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势优雅,坐姿慵懒,说道:“诸君惠然肯来,我辈扫榻以迎。”
“文化人是不一样哈。”徐默笑道,“宋先生这一开口抵万金,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废话不多说,咱们今天吃好喝好,想灌我酒的尽量来!老子喝醉了明天上飞机,直接睡到家!”
坐在他身侧的舒怡扯了扯他的西装,“徐默,你少喝点。”
“知道知道。”徐默拍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大家,“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赶紧说,过了这村没这店,明天一别,你们想见我就只能打电话,送终我都得过几十个小时才能回来,到时候骨头都埋半截了。”
“这叫什么话呀,徐大少爷!”
“人话,懂不懂!?”
场子逐渐热了起来,不似那日的婚礼,贵客多得撒不开欢,这样的场合才是徐默最如鱼得水的地儿,他一边搂着哥们儿聊天,一边又对着女性朋友侃天侃地,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圈子里所有的八卦都聊开,聊散,唯独在走到葛瑜面前,他没话聊了。
葛瑜也喝了不少酒,雪白的脸有些红。
她从来不化妆,素净的脸上,两颗痣分外明显。
徐默一只手撑着桌面,侧着身子看她,久久的,才说:“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葛瑜?”
他用很轻松愉悦的口吻问她。
葛瑜笑着说:“下次见。”
徐默愣了一下,“嗯,下次见。”
坐在对面的舒怡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印证,清晰明朗。
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细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丝丝疼痛也并未察觉。
结束时,葛瑜已经有些醉了。
舒怡扶着她,询问她是否叫人送她回去?
葛瑜摆摆手,说道:“谢谢,不用。”
舒怡送她到门口。
葛瑜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醉酒的眼睛如同老花,字是看不清的,想按打车的软件却跑到小红薯去,害得她在一个博主的推广页面上点赞取消,取消点赞,来来回回几十遍。
怎么都点不到打车软件呢?
葛瑜觉得糟糕透了。
最糟糕的是身子摇摇晃晃,跟拎了半桶水似的,左右摇摆。
就在她准备往右边倒时,倒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清新的柠檬香气传入鼻间,她抬眸望去,抬眸望去,就撞入简繁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天底下自然是没有那么巧的事。
简繁跟她很久了,跟到她吃完饭出来。
他眨了眨眼,露出笑容,“瑜姐!好巧啊!”
“简繁……?”她有些醉意,“你怎么在这啊。”
“嘿嘿,我在这附近吃饭呢!早知道你在这,我就过来了!”他嗅了嗅,“你喝酒啦?”
“喝了一点。”
简繁的心跳得好快,搂着她的腰,“那我送你回玻璃厂吧?”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