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拦下一辆车,坐上车后,突然有道黑影出现在车前,他冲着司机摆摆手。
司机扭头看向身侧的葛瑜,“小姐,好像是你朋友?”
抬眸望去,是宋伯清。
宋伯清见她不肯下车。直接走到副驾驶位置,猛地拉开车门,说道:“下车。”
“我住附近酒店,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拽下车。
他拽着她走到自己的车边,也不问她同不同意,将她摁进了车内。
车里有很淡的香气。
像2009年那年盛夏,漂浮在北市鹤都的那种穿越时空的香气。
宋伯清坐到驾驶位置上,一脚油门直接驶离现场。
葛瑜不问他去哪儿,也不问他为什么拉着她上车。
他总有他的理由,她也总是拒绝不了他。
车子开了许久,开到了西城的拓荒郊区。
那是一片极大的、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施工地,夹着几片零星飘落的叶和寥寥无几树,凄凉得不像在雾城。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推门下车,靠着车门抽烟。
这个年代跟2009年不同。
大家对感情的表达也有了飞速增长。
2009年的感情还很现实,有钱有房有车,现在更追求的是快餐,看对眼就开房,一夜过后也不需要对谁负责,年轻人更是以快餐为爱情基准。葛瑜在想,如果她跟宋伯清来到这个‘年代’,或许北市鹤都那晚他们就已经有了关系,突破这层关系后,也许就不会有后面发展。
周围光线很暗。
宋伯清倚着车门抽烟,他是想质问的。
质问葛瑜在五年前是不是看到他跟纪姝宁在酒店的事?质问她那晚是不是并未想跟应煜白走?
可是他不敢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问出口有些罪责就会重重的压在头顶上,这些年他挑过很多大事,有些大事咬咬牙能撑过去,有些大事是一辈子都撑不过去的,比如葛瑜一句话。
烟,一根根的抽。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葛薇的话也如同利刃狠狠扎在心间。
猩红的火苗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孤寂,一点点烫化了寂静的夜,融化了葛瑜模糊的思绪。她坐在车里,与他有着一扇门的距离,却觉得相隔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坐上车了。
他总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雅气。
坐姿算不上慵懒,带着几分严肃,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葛瑜的腿上。
低头望去,上面明晃晃写着玻璃厂转让合同几个大字。
再往下看地址,正是西河工业区,她父亲的玻璃厂。
“你要吗?”他这么问她。
葛瑜微微抬手,拿起了那份合同,指尖有点微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宋伯清又道:“按照市场比例,你拿一千二百万给我,玻璃厂就是你的。”
天方夜谭。
别说一千二百万,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葛瑜翻动着合同,说道:“你把我卖了都拿不出那么多。”
“妄自菲薄。”宋伯清开口,“我卖你买的话,你再开一家上市公司绰绰有余。
“……”她偏头看他,不确定他今晚上说过的话是不是都带着醉意。
她捏紧手里的合同,无奈道:“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泛白的指尖如窗外飘零的落叶。
宋伯清扭头看她,“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这个——”宋伯清食指指着玻璃厂合同,“我无暇管理,你不要,我大概率也要卖掉省点烦恼,如果你接手,我算人情价八百万,你拿着我的担保书去银行贷款,三天内就会审批下来。”
八百万。
确确实实是人情价。
葛瑜拧眉看着他,“你喝多了?”
“有点儿。”宋伯清难得有微醺的状态,笑道,“所以我这会儿正酒驾,你要报复我的话,一个电话就行。”
你没喝酒,我知道。葛瑜心里想。
他今天状态很不对劲,难不成徐默结婚,他也着急么?
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一页页翻阅着。
从各种条款到股份和交付细节。
寂静的车里只有她翻阅文件的声响。
宋伯清不急,漆黑的眼眸望向她,偏白的肤色在光下显得细嫩柔和,微微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平添妩媚。她总是不爱化妆,素净的脸上,那两颗明晃晃的痣毫无遮掩映入眼帘。
宋伯清很爱她那两颗痣。
说不清缘由。
大致就是,人到情深之时,她有什么便爱什么。
半个小时,她将整份合同完完整整看了两遍。
于情于理,这是一份很完美,没有漏洞,且利好于她的转让合同,他甚至还愿意替她出担保书,三日内审批,三日后便可得手。
但那场大火就像落在心间的巨大阴影,冲天的火苗,满天的黑体……不敢想,如果父亲的玻璃厂再一次在她手里发生这样的事,她会如同现在这般继续活下去,还是真的想如大火般,消失殆尽。
再则。
同意这个交换,意味着她要回到雾城,回到这个有宋伯清的地方,回到这个充斥着无数回忆的城市。
无数情绪在心头萦绕,不知哪种是对,哪种是错。
宋伯清也不急,等她想明白、想清楚。
等了几分钟,葛瑜缓缓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说道:“行李在别的地方,我明天去搬。”
这是想明白了。
车内的光线明亮,她拿着他的钢笔,一点一点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她落笔的瞬间,宋伯清将担保书一并给了她。
交易完成。
宋伯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调转车头驶离现场。
车速很快,在疾驰中缓缓朝着林山别墅的方向开去。
银装素裹,漫山遍野被寒霜覆盖,银色的薄纱在山林间如大网般落下。葛瑜合上合同抬头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林山别墅。
她这才想起什么,说道:“我住东城附近……”
“别折腾了。”宋伯清下车往里走,“明天我正好要去趟帤河,你想一起就进来。”
帤河是葛瑜这半个月来住的地方。
她皱眉,跟上他的步伐,“你去帤河做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宋伯清不语。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他笃定她短期内一定会回雾城,一定会来参加徐默的婚礼,一定会同意签合同……她有些晕晕乎乎,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步入他设计好的圈套?这晕乎劲像没有停滞期,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他的佣人带到了客房。
这间客房与旁的客房无甚差别,要说差别的话,就是多了一盆摆在阳台的兰花。
黑色的兰花。
花瓣开得正艳。
兰花的旁边悬挂着字画。
从笔墨字迹来看,是宋伯清的写的。
[厚德载物]
收回目光,坐到床边。
葛瑜的字也是跟宋伯清学的。
大概是他们交往后的一个月左右吧,葛瑜右手因窑炉受伤不能写字拿物,左手写出来的字体丑陋难看,有一回学校要签名,她只能找宋伯清代劳,他落笔有神,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具神韵,葛瑜将他签名后的字体交上去后,被老师一顿夸,说她的字体有大师风范,有何云飞何老师的感觉。
葛瑜被夸得脸红。
那哪是感觉,分明就是何云飞何老师的关门弟子宋伯清之笔。
她把这事跟宋伯清说,愤愤不平,“老师一个劲的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坦白!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好!”
宋伯清无奈的笑笑,揉揉她的头,“那我教你?”
起初宋伯清是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写字的。
那不算写,单纯在玩。
后来右手好了,便用右手练习。
何云飞老师的神韵极其难模仿,宋伯清是三岁师承,至今二十余年才浸染出这样磅礴有力的字迹,用他的话来说,字迹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他的字,为人正直,坦荡大方,克己复礼。如葛瑜的字,落笔有神,行云流水,乐观活泼。
所以后来宋意墓碑的字,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中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