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案子请他来是明珠弹雀。
钱他有的是,能摆平事情,多少钱都不过分。
他在雾城还有事,不能在南河多待,把事情全权交给钟舒亦处理后就走了。
八月的南河温度适宜,烟云笼罩的雨幕下,整个古镇充斥着静谧的美好。千里之外的丰吉月朗星疏,没有下雨,没有多云,只是星星没有昨天的多罢了。葛瑜依旧坐在工地的地上,看着黑屏的手机,想着宋伯清什么时候会给她打电话?他处理好葛薇的事情了吗?或者压根没去?若是没去的话,她应该打个电话问问,要是这样,她就请假回南河处理。
突然,漆黑的屏幕亮起,宋伯清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的心蓦然一紧,摁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宋伯清开口说:“你不用担心,葛薇状态挺不错的,没出事。”
骂钟舒亦铿锵有力,把钟舒亦都给骂蒙了。
什么滚、混蛋、去你妈的。
钟舒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被人这样打骂。
怎么不算人生最难忘的事之一呢?
“真的吗?”葛瑜有些怀疑,“可是我看到她流血了。”
“嗯,是。”宋伯清稍稍停顿,“不过她丈夫也被她打得很惨。”
“……”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瑜开口:“谢谢你。”
“不用。”他语气平淡,“我刚好要飞河南办事,顺便。”
“那可以麻烦你问问她想不想离婚?如果她想的话,我可以帮她找律师。”
有的时候宋伯清觉得他跟葛瑜是一类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帮葛薇起诉离婚,但有的时候又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因为葛瑜想到的只有离婚这条路。被人打成这样,没理由一纸离婚就断个干干净净,他现在要钟舒亦试探葛薇的口风,如果她不是那种观念保守的人。
吴家就可以不用留着了。
“她说不用。”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了。”
“那……”她揪着衣服,“她知道你去,有提到我吗?”
“有。”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挺想你的。”
葛瑜听着宋伯清传过来的那句‘挺想你的’,一语双关的力量震撼得她头皮发麻,她就这么握着手机怔怔的望着远处,黑暗的边际,只有无尽的工地和寥寥无几的星星,她嘴唇颤抖,嗫嚅:“我也是,我也挺想她的。”
电话挂了。
丰吉的繁星璀璨,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光影斜斜的打在她身上,像无尽的浓夜包裹孤寂。
*
接下来的日子,葛瑜基本都在工地上过,每天密密麻麻的工作塞满了她的日常,她跟所有干体力活的大男人一样,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穿梭在各个空旷的楼道里。
偶尔闲下来她也会想给葛薇打个电话,但每次都不敢。
中途她给葛薇编辑了一条信息,说她人在丰吉干活,等干完活儿找个时间回去看她,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某天丰吉下了暴雨,工地停工,所有人都在宿舍里搓麻打牌,葛瑜坐在边上看他们打牌,一条短信悄无声息的闯入她的手机里。
妹妹:[骗子。]
葛瑜看到信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站在空旷的走廊,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靠着墙壁出神。
那天的雨势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短短几个小时,宿舍一楼就被淹没了,所有人扛着东西往二楼跑,买的锅碗瓢盆、被褥衣服统统都被淹没,葛瑜扛着重重的行李箱往二楼跑时还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摔进泥泞浑浊的污水里,全身湿透了。
她来不及顾湿透的衣服,捡起摔落在地上的行李箱往二楼走,好不容易走到二楼了,才发现自己手机没了,匆匆跑下来,发现手机泡在水里。
一道闪电横跨夜空,豆大的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捡起手机抬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撑着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很多地段封路了,包括丰吉的主要干道。
宋伯清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总有他的办法。
葛瑜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
他收了伞朝着她走来。
当时的葛瑜真的有点狼狈和滑稽,浑身都湿透了,乌黑的头发黏腻在脸上,素白的脸还沾了一片枯黄的树叶,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树叶拿下来,说道:“你们厂人手这么紧缺吗?都需要女人跑工地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他不咸不淡的回,路过。
后面又说有合作的项目在这,路过看看。
一楼没法待,葛瑜就问他要不要上楼坐会儿,宋伯清没回,但是跟着她往楼上走了。
二楼有几间空着的房供他们居住,她领着宋伯清走进房间里,一房间湿漉漉的行李、锅碗瓢盆、衣服杂物等等……还有男男女女的工友,所有人都望向了宋伯清。
他一身黑色衬衫加黑色西装,挺拔禁欲的气质和身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同。
葛瑜还没来得及介绍宋伯清,工友们就有眼力劲的说去隔壁房间打牌,一溜烟全走了。
只留下了葛瑜和宋伯清。
葛瑜有些尴尬,问道:“你要不要喝茶?”
“怎么喝?”
“我找找茶具。”
葛瑜走到那顿乱七八糟、被‘抢救’上来的杂物里翻找茶具和热水壶。
宋伯清走到其中的上下铺床,双腿大敞着坐了下来,偏头望去,就看见葛瑜几件内衣就这么明晃晃的塞在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想到刚才那么多的男男女女。
他知道工地就这么个情况,男女混住,夫妻混住,但是葛瑜不需要吃这种苦,她根本没必要来工地。
他有点烦躁的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葛瑜找到了茶具和热水壶,拿起地上的矿泉水,说道:“你等会儿,烧水很快的。”
“你晚上住哪?”
“就住这。”葛瑜边倒水边看他,“就你坐的那张床,我晚上准备睡那。”
“这?”宋伯清用手拍了拍床,硬邦邦的,“你这半个月就睡这?”
“原本睡楼下,这不被水淹了吗?”
“男女混住?”
“嗯,男女混住。”
听完这话,宋伯清猛地站起身来,抿着唇,“放下你手中的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他说你不用问。
*
葛瑜就这么被宋伯清带走了,去市区的道路全被管控,但宋伯清的车畅通无阻,他带着她来到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拽着她走进浴室,然后将门关上。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洗好再出来。”
葛瑜看着明亮几净的浴室,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污水泡得浑身发臭的面容。
她不由得心想,难为宋伯清了,她身上这股味道连她自己闻了都觉得恶心。
在里面泡了一个小时的澡,出来时穿着粉色的浴袍,乌黑的长发湿透垂落下来,素白的脸泡得粉粉嫩嫩。
宋伯清并未在房间里,但是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话和信息不断涌入,她随便瞥了一眼发现是纪姝宁的来电。
上百条信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葛瑜拿起他的手机,轻轻一点就弹开了密码锁。
她尝试性的用自己的生日解锁,红框弹出。
密码不对。
她苦涩的笑了笑,怎么会认为他还会用她的生日当解锁密码?
电话再次亮起。
门外传来了宋伯清的走路声,葛瑜扭头看着他走来的方向,说道:“你电话。”
宋伯清看着她泡得白里透红的肌肤,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看到是纪姝宁来电后,他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摁下接听键。
“我说过了,我不接电话你不要一直打。”
“你要买什么就去买好了,不要问我的意见。嗯,我知道,好,那件事我会关注……”
声音逐渐消散在耳边。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着浴袍的手微微发白。
第29章
《风雪》剧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你不必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们早已经形同陌路,我们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 点头之交。
点头之交。
宋伯清的点头之交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她是他上千中的哪一个?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 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所有的交往都是苟且,那通电话犹如石破天惊的利刃,生生劈开了葛瑜短暂的旖旎和幻想——她总是这样, 总是前一秒在笃定要远离宋伯清,后一秒就会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动摇偏移。明明很多时候,她是可以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