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葛瑜站起身来,“我去,旭耀的老板我熟。”
于伯扭头看她,“你熟?”
旭耀隶属于纪家。
纪闻徽,纪姝宁的父亲。
旭耀集团办了个年中盛典,网络上关于盛典的奢靡皆有报道,葛瑜拿着那份《供应商紧急通知函》去旭耀集团找纪闻徽时,正巧碰到了他的助理,纪闻徽的助理对葛瑜有点儿印象,不是因为接触过,而是因为纪家大小姐经常把她挂在嘴边。
《供应商紧急通知函》一共是发给了二十四家厂家,葛瑜的玻璃厂就在其中。
她想见纪闻徽谈合作的事,助理笑笑说董事长不在公司,今天纪家有喜,要是想找他得去纪家。
说完有道:“我可以带你去。”
葛瑜沉默片刻后,点头答应了。
纪家有喜,这是继纪姝宁二叔去世后的第一件大喜事——纪姝宁的堂哥有后了,生了个儿子,纪家大摆宴席,办了个晚宴,宋伯清跟徐默都被应邀前来参加,一群人围着个刚满月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什。
徐默天生对孩子不感兴趣,他觉得自己要是结婚,多半是丁克。
宋伯清就不同了,他看着躺在婴儿床,想起宋意。
宋意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四肢纤细得像小树苗,轻轻一碰都怕折了他的胳膊,叫声跟小鸟似的,一点儿也不大,喂点奶就能安安稳稳睡觉,当然也有吵闹的时候,不过放点音乐就能快速平静,葛瑜说他将来长大一定是个音乐家。
宋伯清觉得是不是音乐家不重要。
是他的儿子,做什么都好。
他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嫩滑又软弹,站在旁边的徐默看到他的动作,正欲说有什么好看的下楼去喝酒,纪姝宁就走了进来。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什么阿猫阿狗没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没使过?纪姝宁住院那几天徐默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什么生病、什么发烧、什么病重,都是她自己整出来的,她为了让宋伯清原谅她,为了让宋伯清关心她,可谓是下了血本。宋伯清未必不知道她的手段,但有什么办法呢?
每个人都有剧本,就看谁演得好,谁演得下去。
徐默是演不下去了,他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您老刚出院就瞎晃悠,也不怕把自己折腾病了又住院?”
纪姝宁也贼烦徐默,瞪着他,“你管得着么?谁请你来的,我看到你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
“我这么厉害?”徐默嗤笑,“那我今天不整得你入院都对不起我的人设。”
“徐默!”纪姝宁皱眉,“你能不能滚?”
“不能。”
纪姝宁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想要宋伯清替她说说话,可是扭头看见宋伯清就站在婴儿床前,一言不发。
这个贱人徐默,要不是被靠着徐家,这会儿早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出门正好碰见母亲梁怡,她稳了稳心神,撒娇:“妈,徐默又欺负我。”
梁怡对纪姝宁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大概是生她时差点难产而亡,所以她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也有给不出的时候,比如对付徐默,徐家的背景连她都要忌惮几分,她轻轻的将纪姝宁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徐默就那脾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不清楚?”
“那到底是谁请他来的!烦死了!”
“这点小事就让你烦?”梁怡轻笑,“哦,对了,你说的那个葛瑜,你爸已经安排去做了。”
纪姝宁听到这话,本来还生气的脸立刻笑着搂着她的胳膊,“你让爸爸别太使劲,让人看出来怪到我头上,被伯清知道了,又要说我。”
“伯清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纪姝宁眨了眨眼睛,心虚的回,“伯清一心一意在我身上,早就对她不感兴趣了。”
“那就好。”
纪姝宁也有剧本,她有一本自欺欺人的戏,从头演到尾,她是女主角。
——没事,她愿意。
*
葛瑜到纪家时正好赶上宴会最热闹的阶段,从国际乐团里请来的乐手们正合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大厅的舞池里男男女女们跳着优雅的探戈,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纪闻徽。
那一年受暴雨季影响的城市特别多,包括她之前所在的于洋市,纪闻徽做慈善捐献出去的资金和物资多不胜数,被媒体评为‘最佳慈善企业家’,只不过本人的长相跟慈善倒有些差别,他有点凶,至少站他面前说话,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少能说完整。
这也是葛瑜为什么没带厂里员工来。
露怯也是合作谈判中最容易失败的原因之一。
她迈着步伐朝他走过去。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不算太热,还有点冷风,一瞬间像回到初秋。
她挺喜欢雾城的秋天,没有冬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也没有夏季三四十度的高温,只有不冷不热的微风和飘黄的梧桐叶,连星星都要比其他季节要多。
她还没来得及靠近纪闻徽,就听旁边有两个女孩在嬉笑聊天。
聊的什么她忘了。
但有两句话她印象很深刻。
——宋伯清好像很喜欢孩子,在楼上看孩子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要有了,估计是想找找当爹的感觉吧?
当爹的感觉这几个字映入葛瑜的耳里时,她有些恍惚。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小心’。
滚烫的意式浓汤就撒在了葛瑜的胳膊上,钻心的疼痛令她小声尖叫,而这一声尖叫惹来不少人的注目。
“对不起对不起!”侍应生慌张得整张脸都白了,眼看着葛瑜的胳膊被烫的发红,“女士真的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葛瑜哪有心思应付他的道歉。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抱着胳膊狼狈的站在原地跳了两下。
那是真疼。
感觉生宋意的时候都没这会儿疼,那个时候宋伯清陪在她身边,隔十秒就要问她上不上无痛?疼不疼?
没人关心的疼痛,是最疼的。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葛瑜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躲起来。所以她抱着胳膊就往门外跑,跑了一小段路,突然感觉有人拽住她的胳膊,紧跟着整个身子就被摁进车里,抬眸望去,摁她进车的人正绕过车前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后,觉得太狼狈了……
怎么可以狼狈到这种程度……
转身推车门下车,推了两次都没推开。
驾驶位置上的人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她,就这么看着她推门,直到她推得没有力气,没法反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喘着气时,他才拿起她受伤的那只胳膊仔细的看。
细嫩的皮肤已经红了。
还夹杂着意式浓汤的香气。
他皱眉,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烫伤膏帮她涂抹。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了,自从南河分开后,她除了在微博上看到他跟纪姝宁的热搜。
所以她讨厌微博,把微博卸载了。
宋伯清上药很轻,即便再轻也还是疼的,葛瑜咬着唇一声不吭,任由硕大的泪花在眼眶打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情绪、什么说话方式、什么姿态来跟他对话,尤其是在他已经有孩子的情况下。他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宋意’,而她却不行,那种心情跟凌迟没差别。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单手给他转了十万块。
宋伯清听到转账信息后,皱眉看她。
“煜白欠你的钱,我以后每个月会分期转给你。”她语气平静,打转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明年进账多,我会给的更多,尽量在三年内还清。”
宋伯清还是没说话。
怎么说呢?他不在乎葛瑜三年内会不会还清这笔钱。
给的时候心甘情愿,自然也不会要求还的时候迫不及待。
只是她这幅要跟他断的干干净净的语气让他很不满。
不过宋伯清极少会表露自己的不满。
在南河那次,实实在在是在她这个坑里摔了又摔,才会那样气急败坏。
他‘嗯’了一声,说道:“随你,能还清就行。”
然后又道:“你今天来纪家干什么?”
“找纪闻徽。”
“找他干什么?”
“他收购了跟我们合作的原料商,合作有变动。”
宋伯清帮她绑好绷带,说道:“特效药,再重的烫伤都能好。”
他把那管膏药扔到她腿上,“纪闻徽收购跟你们合作的原料商,你找他是不是有点越级了?”
宋伯清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葛瑜心里却冰凉得像坠入冰窟。
她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先是收购原料商,后是涨价,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切断她原料生命线。而纪闻徽是他未来岳父,他轻描淡写的说‘越级’了?
她还想说他们纪家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她跟宋伯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值得他们这样出手对付她吗?
她强忍着内心的难受,平静地说:“纪闻徽收购,紧跟着涨价,我找他们负责人,他们要请示上级,一级传一级,拖到什么时候?工厂的原料只能支撑到下个月。”
宋伯清靠在位置上,晦暗不明的光线从侧边打进来,他一只手放在车窗上,任由窗外的风吹过指尖。
他沉默很久,说道:“你合同文件带了没,给我看看。”
葛瑜把手里的文件袋拿给他。
宋伯清拉开袋子,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他看了几眼,说道:“你换个原料商吧,我有个认识的原料商价格比他给的公道。”
“这种质量的硼砂只有……”
“你信就把联系方式拿去,不信就继续去找纪闻徽,不过我实话告诉你,纪闻徽知道我们俩的事,他不会买你这个面子。”
这是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