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站在那没动弹。
徐默叹了口气,“没理由到医院了不进门, 说好的,就签合同,签完立马走。”
葛瑜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再跟他吵?还是怕他再拿玻璃厂威胁她?亦或者,都不是。她是自己顶着签合同的名号来,却抱着别的私心,脱口而出的关心会成为这场见面的最大把柄。
她有点后悔来了。
徐默伸出手推着她往里走。
宋伯清本来也没睡着,听到声响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跟徐默的身影。
他微微支起身子靠在枕头上,就这么看着他们走进来。
他知道葛瑜不是来看他的,直接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她那天没签完的合同,递给她说:“签吧。”
葛瑜接过合同。
徐默熟练的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钢笔。
这份合同利她的好处,多不胜数,正如徐默所说,这是在放宋伯清的血。
表面上说宋伯清出钱,徐默出技术,实际上徐默哪来的技术?他就是白占股份,而他说带技术,其实就是想带着她一块儿,徐默这么做她可以理解是朋友之间的义气,那宋伯清呢?他为什么要顺水推舟,由着徐默带着她入股?
钢笔拿在手里千重万重。
这一笔下去,她跟宋伯清的瓜葛就真的剪不断了。
既有过去的恩怨,又有现在利益。
剪不断了……
徐默见她迟迟不动手,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挑眉示意。
最终,葛瑜还是在合同上签下了字。
签下了未来五十年跟宋伯清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
签完后,葛瑜把合同递给宋伯清,他抬手接过,葛瑜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包裹着的纱布,她犹豫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这车祸,严重吗?要住多少天?”
宋伯清语气平静,“死不了。”
徐默听到这话,应激得不行,连忙抬手,“你们二位歇歇嘴,别吵架。”
宋伯清还真没心情跟葛瑜吵架,肋骨撞断了一根,说话都疼,他看着葛瑜,葛瑜也正在看他。回来那么久了,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视没有避开、没有害怕、恐惧。其实葛瑜是想避开的,但是当宋伯清这样看着她,她有片刻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她。
玻璃厂的事,两人心有灵犀的没有提起。
宋伯清无法跟她交代这其中的波折。
葛瑜也心知肚明玻璃厂有纪姝宁的手笔,但又能怎样呢?玻璃厂在宋伯清的手里,纪姝宁又是他未婚妻,他们是一家人,她拿着过去玻璃厂的主人姿态去过问他们的事,未免太拿乔。
就这样,谁都没再说起这个事。
离开医院的时候,徐默又一次提起要去她的家乡。
葛瑜望着远处的景色,说道:“你如果要看桃花,我可以带你去看,你如果要看我的家,就剩一个破房子了,没什么好看的。”
“破房子?”徐默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笑着说,“我这人就喜欢老东西,前阵子追嫩模,这阵子就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了,前几天我看上宋伯清集团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管,宋伯清说她离婚,有个儿子,我寻思这不巧了吗?把她追到手,年纪轻轻就当爹了,白得一个十八九岁的好大儿……”
徐默这嘴絮叨起来能絮叨大半天。
葛瑜左耳进右耳出。
等徐默把她送到玻璃厂后,她冲着徐默说:“当爹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找另一半用点心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玻璃厂。
徐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伸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随后掉头离开。
*
隔了几天,宋伯清将葛瑜和徐默拉到了西垣项目组的大群群聊中,葛瑜这才发现自己想的果然差不多,表面上徐默出技术,但实际上技术还是由宋伯清来出。
葛瑜认认真真的看过这个项目的资料,宋伯清避开了已显颓势的传统领域,将核心对准特种技术玻璃,这个项目在他们加入之前就组建了核心的技术小组和医疗方面的技术团队,主要是生产高端仪器的高硼硅玻璃,工厂已经建落成功。
还真就是捡现成的。
她翻了下前面群员聊天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在说技术攻坚问题。
她看到宋伯清发了条信息:[后天技术团队的出差时间定了吗?]
陆春:[@宋总,定了,一共九人,早上九点飞机。]
宋伯清:[好,技术问题出差回来反馈。]
葛瑜正看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徐默:[下周末有空吗?我要去南河出差,你老家你熟,带带我。]
葛瑜:[出差?你去干什么?]
徐默:[别提了,我之前看中一个项目,还攒局让宋伯清帮帮我,结果项目是成了,可是投资成了大问题,我老子不给我钱呐。]
徐默今年投的项目多,但赚钱的真没几个。
说好听点是徐家有钱任他挥霍,说难听点就是徐默没有投资的眼光。
葛瑜:[那你还出差干嘛,都没钱了。]
徐默:[我实地考察,给出可行性报告和数据分析,能蒙得过我老子放钱就行。]
葛瑜:[好吧……]
徐默:[那你有时间吗?]
葛瑜:[应该有。]
下周周末不算忙,葛瑜还算有点时间能陪徐默跑一趟。
其实这活儿要换别人,她肯定不干了,去一趟南河坐飞机都得好几个小时,折腾得要命。
但是这人徐默,那就不一样。
她来雾城那么久,徐默前前后后帮了那么多忙,她帮他一次也是应该的。
傍晚,葛瑜来到市中心陪客户吃饭,吃完饭要离开的时候客户提了一盒燕窝给她,说是自家工厂生产的,让她带回去吃,她笑笑着接受,相较于刚开始来雾城时的窘迫和紧张,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和环境已经游刃有余。
她一一送客户上车离开,随后回餐厅结账。
餐厅距离熙鸿胡同不远,走路也就半小时。
时间还早,她便没有叫车步行回去。
经过宋伯清住院的医院时,她停了下来,隔着一道栅栏,恍惚间好似看见宋伯清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纪姝宁推着他往前走,不知道宋伯清说了什么,纪姝宁突然掩唇笑了起来,娇嗔模样遮都遮不住。
葛瑜麻木又难受的看着这一幕。
任由他们从眼前过去。
幸好是晚上。
幸好光线昏暗。
否则他们就会看到她那张嫉妒又痛苦的脸。
如果宋伯清看到,一定会问她,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她也一定会狡辩,我对你没感情。
她狡辩得很干净、很利索,就像之前每次见他说的那些话一样。
可只有谎话才能说得那么利索干净。
真话不行的。
真话是扭捏的、拧巴的、难以脱口而出的。
葛瑜站在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纪姝宁推着宋伯清绕了三圈。
他们真像一对夫妻,一对已经恩爱很久,会白头到老、伉俪情深的夫妻,而她是什么?葛瑜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好像什么也不是,说是宋伯清的前妻,但没人知道她曾是他的妻子,说是宋伯清前女友,人人皆知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葛瑜有些恍惚。
自己跟了宋伯清那么多年,到头来,前妻不是前妻,前女友不是前女友。
她深深叹了口气,提着沉重的燕窝回到了熙鸿胡同。
她不爱吃保养品,但那天晚上她把那一盒燕窝吃了大半。
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不知道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就是觉得得找点事做,做累了,做困了,就睡觉,那什么事都可以忘记。
结果吃了大半盒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她打开手机,鬼使神差的点开徐默的朋友圈,徐默不像宋伯清,寥寥无几就那么几条冬天,他几乎天天都发,并且没有任何时间期限,她一直翻到了五年前,有一条动态是配图是他们三个在餐厅吃饭,但照片里,宋伯清在低头吻她的额头。
徐默配文:[单身狗是真不能跟真情侣出来吃饭,全吃狗粮了。]
她双手放大图片,看到宋伯清吻她时的温柔和宠溺,静态的照片藏都藏不住。
葛瑜终于觉得鼻子有些酸了,不止有点酸,还有点涩。
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第一天来雾城时,第一次重逢宋伯清的雪天,那样冰冷的雪透过厚重的羽绒服传到全身,将所有的温暖驱散,只留下严寒,冻得她快失去直觉。
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起初是小声的哭,和窗外刮过的风一样,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多余的声音,再到后来就是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硕大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掉在五年前吻她的宋伯清的图片上。
五年前的宋伯清要知道她哭成这样,一定会心疼的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五年后的宋伯清知道她哭成这样,什么也不会做。
其实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很正常的一天。
仅仅就是,她看见宋伯清跟纪姝宁散步,窥见他们生活的一点点幸福。
仅此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让她崩溃到痛哭。
纪姝宁给她送礼服、送请帖、说她怀孕,她都没有哭,那是因为她没见到他们真正结婚时的画面,没见到他宠溺她的模样。
*
葛瑜罕见的请了一天的假没去工厂,她就在熙鸿胡同里捣鼓着那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