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人家根本不会等你。
葛瑜露出苦涩的笑,心想自己果然是蠢笨。
看着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脚手架,宛如回到小时候他们举家搬迁到雾城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还很小,跟着父母背井离乡,她记得这片工业区一开始就是黄泥地,周围零零散散坐落着几栋民房,仅此而已。
父亲建了第一个窑炉时,抱着她在窑炉周围绕了一圈,说这就是吃饭的家伙。
她就拿着笔在窑炉的角落写上自己的名字,葛瑜。
她说她有一天也会继承跟父亲一样的工作,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厂子,父亲慈爱的摸着她的头,说会的。
可结果就是因为她彻彻底底失去了这个厂子,失去了从小到大的回忆,失去了一切。
她整个人颓废的站在那,想拿手机质问宋伯清,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资格、什么立场……
原来天南地北不是终结他们感情的开始。
仇恨才是。
葛瑜恨死宋伯清了。
就像他恨她一样。
*
玻璃厂终结了葛瑜来雾城的幻想,隔天就发起了高烧。
她强撑着来工厂,却趴在办公桌前起不来,听着外面机器运作的声音,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走未来的路,就像陷入一团迷雾中,整个人浑浑噩噩。
徐默来她工厂时就看到葛瑜脸色苍白的趴在办公桌前,眼神空洞,了无生机。
他走上前,弯下腰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喂,葛瑜?你怎么了?”
葛瑜听到声音慢慢抬头,看见了徐默,没有讶异,没有情绪。纪姝宁能找到这,徐默自然也能找到,她捂着腹部,摇了摇头,“没事。”
徐默看到她的小动作,笑着说:“生理期啊?早说啊,我路上给你带点药。”
他吊儿郎当的坐到办公桌上,说道:“收拾收拾,跟我去明寰。”
葛瑜皱眉,“去明寰?”
“对啊,就是西垣那个项目。”徐默看着她,十分认真,“咱们今天就去把合同签了,狠狠敲宋伯清一笔,明年这个时候你这个厂子起码能扩张三倍大。”
葛瑜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想西垣项目。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回来,不该因为赌气跟纪姝宁说要拿回玻璃厂的话,也许不这样的话,玻璃厂还能保住。
徐默见她不语,又道:“那我去门口等你。”
徐默站直身体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又返回。
他觉得葛瑜不见得会去,还不如强硬点。
折回她身边后,一把将她拽起来,拿起她旁边的包包,“行了行了,直接走。”
葛瑜没反抗,也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就像行尸走肉,别人说什么,她做什么。
徐默强行拉着葛瑜来到了明寰,到宋伯清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徐默冲着葛瑜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点,然后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大马金刀的样儿,一看就是经常来,双腿大敞,熟练的从口袋里摸烟,刚摸出来才想起有葛瑜,又把烟给塞了回去。
办公室很静,只有宋伯清处理公文的声音。
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会议,穿得严肃至极,落地窗外的天气也不好,阴阴的,衬得办公室的气氛也阴阴的,徐默没事干就拿手机刷视频,葛瑜坐在身边扭头看了一眼,不由得皱眉——徐默都是在刷美女的抖音,不是胸大腰细就是擦边。
他还把其中一个胸大的女生视频拿给葛瑜看,说道:“我妈上次给我介绍个女朋友,跟这……”
“徐默。”宋伯清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两人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把钢笔放回抽屉,站起身朝着沙发走来。
徐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笑着说:“哥们儿,等你工作结束是真难等,快来坐。”
他招呼着宋伯清坐。
宋伯清选择坐在了他们的对面,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你成天没事干,不是来我插科打诨就是出去找女人玩,你爸妈电话都打到我这了。”
徐默笑着说:“那你帮我圆谎没?”
宋伯清头疼至极。
他皱眉,“你今天来干嘛?”
“还能来干嘛,带葛瑜来肯定是跟你谈西垣项目的事,合同准备得怎么样?能行咱们就签了,省得夜长梦多。”
提到合同,宋伯清起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两份合同文件,转身递给徐默和葛瑜,“合同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们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签字。”
“我就等着你呢。”徐默笑着从口袋里摸出钢笔,说道,“我出技术,你出钱,然后分红还得分我三成,这买卖,这世界上也就你愿意跟我做。”
徐默乐呵呵的,连合同内容也没看,大笔就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么大的项目,两人聊个天就给定了,徐默一点儿也不怕自己被宋伯清卖了。
可葛瑜不行。
她拿着那份合同,双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紧,攥得指尖发白都没签字。
徐默签完字扭头看见葛瑜没签名,拿着合同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说道:“想什么呢?”
葛瑜慢慢的对上了宋伯清的目光。
宋伯清已经很久没见过葛瑜这样的眼神,带着无限的失落、失望,还有麻木和空洞,他的心一滞,总觉得这样的眼神陌生又熟悉,五年前见过一次……
他微微皱眉,抿着唇说:“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葛瑜慢慢放下手里的合同,眼神黯淡无光。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来质问他,也知道自己没权利过问他,玻璃厂在他手里,他想卖就卖。
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
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什么他答应的话,总是做不到?总是言而无信?明明刚开始在一起时,她说什么,他都能做到。
所以感情就是这样变淡的是吗?
刚开始千好万好,到后来说句话都要指责错处,年轻时候那么用力爱的人,怎么能撕破脸皮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她开了口,语气竟是跟五年前那夜一般的冷,“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还是说,我其实什么也没做,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
宋伯清听到她这语气,心也不舒服,但面上不显,“合同不满意你可以说,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还是你看我不顺眼?”
葛瑜说完这话,宋伯清脸色骤变,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冽至极,手背的青筋都蓬勃突起,目光死死的盯着她看,往日的新仇旧恨,现在的针锋相对,都在顷刻之间爆发,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资格说这种话,要说看谁不顺眼,她看他不顺眼还差不多,她看他摇尾乞怜还差不多!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着牙说:“葛瑜,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容忍度特别高?对你总有格外开恩的机会?”
“没有。”葛瑜反驳,“你对我从来没有任何容忍度,你也没有对我格外开恩过。”
宋伯清冷笑:“对,你说对了,我就是对你没有任何容忍度,我就是没有对你格外开恩过,你今天回去最好盘算盘算自己工厂的寿数,盘算盘算你那些员工,还有你家玻璃厂的未来。”
葛瑜苦涩的笑了笑,说道:“如果你想威胁我,想控制我,应该给自己留点后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要威胁我,又要买了玻璃厂,宋伯清,我以为我们……”
我以为我们在于洋市的相处,至少不会落得老死不相往来。
葛瑜苦涩的笑刺痛了宋伯清的眼。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样恨他,合同拟好了,分成也分好了,她签个字的事儿,项目又不需要她管,突然就说这些话,他到底哪里威胁她了?卖玻璃厂吗?
这样僵硬的气氛令坐在沙发上的徐默如坐针毡,他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聊着聊着就这样了。
剑拔弩张的气焰,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徐默也经受不住,他打量着两人,小心翼翼,“不是……怎么回事?合同内容有问题还是……”
葛瑜拿起沙发上的包包,说道:“合同内容没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回来。”
她拿着包包往门外走,在经过宋伯清身边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话说清楚。”
葛瑜红着眼眶看着他,“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是想威胁我,就不应该卖了我家玻璃厂,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你手里没有拿捏我的把柄,我不会受你控制,还有,你的婚礼我不会参加,谢谢你替我定制的礼服,我不需要。”
宋伯清根本听不明白她在胡说八道什么,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都是他不爱听的。
什么卖了她家玻璃厂,什么婚礼,什么礼服,乱七八糟。
他的火气一点点的往上冒,死死捏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将她的胳膊快要捏断。
坐在沙发上的徐默都能看清葛瑜的胳膊被捏得泛白。
他赶紧上前拉扯,说道:“你们有事好好说,别一上来这么大火气,大动肝火小心像纪姝宁二叔直接抬进ICU,我可警告你们俩,你们两个人都没有结婚生子,死了都没儿子抬棺。”
“滚。”宋伯清扭头就冲着徐默骂了一声。
徐默真的很少见宋伯清发脾气,眼神扫荡过来的戾气令他都生出几分胆颤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说道:“得,惹不起你们二位,但你们能不能看我的面子,别吵架?有误会咱们就说开了,没误会,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我也不撺掇你们俩见面,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行不?”
葛瑜用力的从宋伯清手里挣脱出来,细嫩白皙的胳膊上印出清晰的手掌印,她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徐默冲着宋伯清使眼色,示意他拦住葛瑜。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浑身阴戾气场,无人敢靠近。
徐默无奈的摇摇头,大步流星的上前拦住葛瑜的去路,说道:“葛瑜,我有点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伯清卖了你家玻璃厂?那这我得替他说两句——”他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有猫腻。”
说白了,就一句话,宋伯清答应的事,很少食言。
更何况就徐默所知,葛瑜那家玻璃厂被管理得很好的。
有误会。
要不然就是谁去葛瑜那边胡说八道了。
徐默见葛瑜不语,觉得她应该也是有点回味过来了,笑着拍拍她肩膀,扭头望去,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绷着脸,一身戾气。
哄完这位,那位可不好哄。
徐默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今天还是我请客,庆祝咱们三个合作,我去订餐厅,宋先生,也劳烦您动动身子,把您的工作扫尾了,咱们准点吃饭去,我还想跟你谈谈合作的细节呢。”
宋伯清扯了扯领带,余光一扫,葛瑜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了两眼,这才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满腔怒火处理公务,他觉得自己如果有天死了,不是被葛瑜气死的,就是被员工气死的,英年早逝,注定了的。
徐默打电话订餐厅位置,葛瑜被他推回沙发坐下,宋伯清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三个人互不打扰。
时间来到傍晚,宋伯清准点下班。
其实这很罕见。
他向来是不怎么准点的,尤其是葛瑜离开这五年,基本都是加班到深夜,出差也跑得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