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见的李行文就坐在距离宋伯清不远的沙发上,满脸谄媚的赔笑,她到的时候,正好就看见李行文给宋伯清倒茶,堆笑:“宋先生您抬抬手,我们的日子就很好过了,别的不敢说,年利润都得上浮几个点。”
宋伯清穿着正装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没说话,手轻轻放在沙发扶背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扶背。
余光一扫,扫到了走进来的葛瑜。
四目相对,他开口,“进来。”
听到宋伯清是在跟她说话,她这才缓过神来,迈开步子走进去。
而宋伯清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大厅门口望去,看见了葛瑜的身影。
葛瑜。
这个跟宋伯清有过亲密关系,作为他感情生涯里抹不去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所有人的眼神、神态都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要知道这个月葛瑜找了他们中大部分的人,没人理睬她,就算理睬也是看在曾经葛文铭的面子。
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没法得知宋伯清对葛瑜的态度,他恨不恨她,厌不厌恶她,毕竟他们当初分开后,老死不相往来,圈子里多的是人说,在公众场合千万不要提葛瑜这个名字,尤其是当着宋伯清的面,要是提了,下辈子也完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不理睬她,是最中立的选择。
既没有把跟她合作的路给堵死,也没有冒着得罪宋伯清的风险。
可谁能想这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能出现在同个地方?
李行文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如坐针毡。
他白天刚以出差的名义拒绝了葛瑜,晚上她就出现在宋伯清的别墅里,要说这两人没点关系是不可能的,而且看宋伯清的态度,对她好像不厌恶?
完了。
完犊子了。
这是把两人都得罪了?
不止李行文,在场多数人都如坐针毡,想法跟李行文差不多。
葛瑜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微妙。她迈着步子往里走时莫名其妙想起几个小时前坐在李行文公司楼下的心情,那样的焦灼、无奈、又带着一丝羡慕和期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学着那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销售,买个帐篷在李行文公司楼下打长期战,他总不能就这么视若无睹、总不能永远不回来。
后来想想算了。
这事要传到宋伯清耳里,不知道要怎么笑她。
她走到他身侧,将盒子放到他身侧,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脸色平静,姿势未变。
按理来说,不管他有没有回应,放下盒子就该走了。
不要等他开口赶她走、不要等他不耐烦催她离开。
很不体面。
可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行业内的大佬都在这,下一次再找这样的机会,除非她是这些人里的一员,否则绝无可能。犹犹豫豫片刻后,抿唇说:“我能坐会儿吗?开车挺累的。”
宋伯清睨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没说话,就是同意。
葛瑜松了口气,坐到了跟他同一张沙发边上,距离他很远。
这个座位也是有讲究的,作为主人,他坐在正中央的沙发,旁人是附和、是攀附,自然不敢跟他坐到一张沙发上,都是坐在两侧边上的沙发,葛瑜却明目张胆的坐到了同一张沙发上。
实际上不是她想坐这,是大厅没有别的位置了。
气氛变得凝固。
没人再开口。
宋伯清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说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单纯聊聊,也别紧张,招标的事各凭本事,公平公正公开,谁中标了,好好做,这个工程是标杆项目,做好了以后项目不愁。”
大家附和着点头,心里却各怀心事。
葛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攥紧,一张张名片嵌入肉里,将周围的肌肤刺得泛白,她不确定自己这样的做法会不会引来不良后果,但不这么做,以后都没机会了。
深深吸了口气,不看宋伯清的脸色,说道:“各位老板,我最近也开了一家玻璃厂,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代工的,可以找我们,我们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
说完,她急忙从口袋里将名片拿出来,名片正面是她的名字和工厂地址,背面是工厂可加工、可生产范围。
她一张张的递给他们。
递上去时还能清晰可见虎口处被名片印出的痕迹。
而那些老板见她递名片,各个都是起身双手接过,点头哈腰,要知道在此之前,葛瑜无论是打电话、发短信、亦或者到公司门口,他们都是以借口相推。
在递到李行文时,他的额头都冒出不少冷汗,起身双手接过,看都没看,说道:“我刚好要找代工厂,你们厂子有生产普通白玻吧?”
“对,有。”
“那行,明天咱们详谈一下合作细节吧。”
葛瑜大喜过望,点头说:“行,那看您时间。”
“别别别,看你时间,
“那明天早上八点行吗?”
“可以。”
宋伯清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慵懒的靠着,看着她一张张递名片,看着那些老板们起身双手接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澜,明明看出她是踩着他往上爬,明明看出她这样的迫不及待,装都不装。
但他只是换了个坐姿,没有阻拦。
递完名片后,场子稍微热了点。
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众人都有眼力劲,纷纷起身说太晚了。
十几个人陆续退场。
葛瑜也准备收拾收拾离开,起身的时候,宋伯清开口:“你留下。”
葛瑜回眸看他,看见他拿起了她装衬衫的盒子,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拿了起来,衬衫上产留着干洗过的气味,不难闻,他的手指拂过有太阳的绣花,下一秒,便将那件衬衫扔到她身边,说道:“洗坏了,你赔吧。”
葛瑜知道宋伯清穿的衣服大多数都是孤品,设计师单独为他设计的,材质更别说了,什么贵用什么,什么舒服用什么,她自知理亏,可是也想不明白,宋伯清的衣服那么多,真的缺这么一件吗?她笃定他是因为刚才的事针对她。
葛瑜没时间难过,也没时间跟他辩驳衣服坏没坏,毕竟衣服在这摆着——没有坏。他就是不想她好过,于是耐着性子说:“多少钱?”
“你去找裴文谈,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件衬衫是设计师裴文设计的。
“你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心里不舒服?”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你要是因为这个,不用拿衣服出气。”
“那我该拿什么出气?”
漆黑深邃的眼眸冰冷得如凌冽冰霜。
“你可以拿我出气。”葛瑜站直身体,“我就在这,你打也行,骂也行。”
宋伯清慢慢站起身来,站到她的面前。
他这个人,不说话的压迫感和威慑力是一般人难有的。葛瑜见他打人时的狠厉,也想过这一巴掌打下来的痛感有多强,却还是挺直腰杆。八瓶酒换二十万,不亏。一巴掌换几十个订单,赚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等待着他动手。
他比她高出很多,看到她轻颤的睫毛,抿着的红唇,秀挺的鼻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背叛几十年的教养?”
葛瑜心头发颤,“那你想怎样?”
“我就想要原来的。”
“原来的……”葛瑜摇摇头,“不可能有原来的了,洗过就不会再有了,我只能找裴文做件新的给你。”
“新的也不是原来的。”
葛瑜知道他是故意,她沉默很久,说道:“新的也可以是原来的,只要你不记得,衣服那么多,日子那么长,总不可能一件衣服穿一辈子。”
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小的事。
一件衣服而已,她借着这件衣服,借着他的场子、借着他的肩膀拉拢了些客户,他就这么的不舒服。
“我明天就去找裴文,但你知道我现在没多少钱,所以什么时候还衣服,你得看我时间。”
宋伯清站在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没半分情绪,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说的话好笑,“看你时间。”
“很嚣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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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葛瑜早已经忘了嚣张是什么滋味,宋伯清这么一说,她才恍惚想起,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嚣张狂妄过,恣意张扬过,最放肆的时候,坐在他的办公室桌上,穿着高跟鞋踩着他的西装裤,动作放肆大胆到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会感叹。
他真的很纵容。
纵容到他们分开时,她都觉得他会回头挽留她,会像许多次吵架那样,他率先低头哄她。可是并没有。
周围很安静,葛瑜没有接话,就站在那,宋伯清在想,她应该是在组织着该用什么话来反驳他,他兴致恹恹的等着,等她说一些刺激性的话。
生活太索然无味了,索然无味到有时候就算是悲痛的回忆,也算调味剂,就像一潭死水,往下扔给三两石子,溅不起一点水花,但是要扔一块巨石,绝对石破天惊,他等着她的那颗巨石落下,砸穿一层不变的湖面。
可她没有,很平静地说,那今天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伯清没阻拦。
他转身去倒水。
葛瑜拿着盒子往门外走,走了没几步,一道闪电惊雷横跨夜空,紧跟着豆大的雨珠一颗颗往下砸,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雨势来得很急,顷刻之间如倒灌般侵袭整座山林和城市。葛瑜站在大厅的入口处,看着瓢泼大雨犹犹豫豫。
几分钟后,她看向身后的宋伯清,说道:“我等雨停了再走。”
然后毫无骨气的走回沙发坐下。
宋伯清拿着倒满水的水杯扭头看她,单薄的背影瘦弱至极。
他确实有想直接敢她走的想法,后来一想,日行一善。
可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葛瑜坐着坐着就觉得顿困了,靠在沙发上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过去。
惊雷乍现,轰隆一声惊醒了浅睡的葛瑜,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大厅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黄且小的壁灯亮着,开阔的视野瀑布水流湍急,暴雨和闪电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