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就不挣扎了。
春风萧瑟,两人漫步着。
葛瑜怀孕初期落地乌州后,他们经常这样,宋伯清会牵着她的手出去散步,那时的葛瑜话很多,很密,叽叽喳喳说着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宋伯清听她说,眼里充斥着浓密的宠溺和爱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会跟他叽叽喳喳聊一大堆无聊事的小姑娘了。
也就五年的时间。
改变的何止是一个人的性情。
还有很多被改变,却发现不了的东西。
例如这样的天,她已经不想再逛了。
宋伯清看她脸色不好,问道:“是不是肚子还难受?”
葛瑜摇摇头,“想回去了。”
宋伯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医院后,宋伯清让院方端来了一些滋补的汤,他舀起汤放到小碗里,再把小碗递给她。
葛瑜胃口不好,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再喝。
宋伯清见她兴致恹恹,说道:“你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你不说我只能干着急。”
“没有不舒服……”葛瑜坐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就是忍不住会想起过去,再联想现在。”
宋伯清没有任何波动,拿起汤匙递到她唇边,说道:“觉得我变了?”
“不知道……”她呢喃,“就是觉得难受。”
宋伯清笑笑:“小瑜,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了解自己?”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过去跟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她,“你不要害怕开始,不要害怕原谅,更不要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过去重蹈覆辙。”
葛瑜吸了吸鼻子,张开嘴由着他的汤匙递进嘴里。
一口一口往下咽,鲜甜的汤水充盈着胃部,驱散了不少的不适。
宋伯清傍晚就要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跟她说,出了事要给他打电话,难受也要给他打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听着他说的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说分别难过。
可是他们已经分别过无数次,这一次也不过是无数次里最普通的一次。
她已经习惯跟他分别,习惯跟他相隔万里。
宋伯清交代完所有的事坐上车,隔着车门,他望着她,突然问:“小瑜,你喜欢法国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去法国定居好不好?把宋意一起带走,那里有个地方不干不湿,气候宜人,你一定会喜欢。”
葛瑜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有些承诺,他只管说,不管给。
她红着眼眶,缓缓开口:“我不喜欢。”
宋伯清笑笑:“等我空下来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
车子朝前驶去,葛瑜看着车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朝着车子追了上去。
而车子在开出去十几米就看到了在车身后的葛瑜,宋伯清立刻让司机停车,推门下车朝着反方向跑去,一把将追上来的葛瑜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傻不傻?追什么?”
“我……我……”葛瑜抓着他的西装,湿润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就是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因为奔跑而喘息,“不要老是给我承诺,不要老是跟我说‘下次’‘以后’,我从来就没有等到过你嘴里说的‘下次’‘以后’。”
宋伯清听到这话,心疼得不行,紧紧抱着她。
抱了不知多久,缓缓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说:“那我们就不等‘下次’,不等‘以后’,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雾城。”
葛瑜一愣,泪水朦胧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再让你等无数的‘下次’。”
泪水一滴滴的往下淌,全落在他的掌心。
葛瑜呜咽一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等了无数的下次,等了无数的以后,终于等来一次实现。
宋伯清决定带葛瑜回国,是个很冒险的决定。
所有事情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程度,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可是当他看见葛瑜在后视镜里奔跑的身影,他突然在想,万劫不复又如何?人生走到最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能跟自己的爱人、儿子葬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上楼替她收拾行李。
葛瑜就站在身侧看着他整理。
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的不像久经商场的上位者,只是无数烟火岁月里普通的丈夫。她也不抗拒他叠那些私密的内衣内裤,其实也不能说不抗拒,而是时间紧迫,宋伯清也没起过歪心思。
当行李收拾完后,他提起行李,扭头看她,“我安排人送简繁回国,你不要担心。”
葛瑜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居然没考虑到简繁。
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坐上去机场的车,车外景色如常。
宋伯清突然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你尽管说,不会再有‘等下次’。”
葛瑜:“我们能一起去祭拜宋意吗?”
宋伯清:“可以。”
葛瑜:“我可以当着你的面说纪姝宁的坏话吗?”
宋伯清轻笑:“可以。”
葛瑜泪流满面,“我说她是烧我工厂的人,你信吗?”
宋伯清:“信。”
窗外小雨霏霏,街道空濛,偶有撑伞的行人移过,葛瑜望着阴蒙蒙的天气,生出了几分困意,悄无声息中,她再次入梦。
梦里,他们回到2009年盛夏。
北市鹤都。
炽热的烈阳落下,宋伯清就站在城楼的高处冲着她笑。
那年的爱太炽烈,炽烈到梦里千回百转,依旧会被当年那个谦和温润的男人惊艳驻足。
第63章
雾城的天还是有些冷, 葛瑜下了飞机就乘坐宋伯清的车驶离机场。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陌生,并不是去玻璃厂的方向。葛瑜轻声开口:“你送我回去吧。”
“既然跟我回国,就得待在我身边。”宋伯清低头看她,声音低沉, “我要每天看见你, 每天和你说话, 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葛瑜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缓缓滑入星月湾,停在那栋陌生又熟悉的别墅前。
宋伯清提着她的行李上了二楼,让出了视野最好的主卧。房内一切如旧——那盏樱桃灯鱼吊灯, 那张宽阔的床,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兰花,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仔细看去,兰花的颜色变了, 换成了她能清晰辨别的黄、蓝、紫。这些品种本就稀有,更别说这样的颜色, 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葛瑜伸手轻触花瓣, 淡淡的馨香萦绕指尖。
宋伯清推门进来时, 她正静静站在花前。“换成别的颜色了,”他走到她身边, “好看吗?”
葛瑜回眸,“好看。”
短短两个字,却让宋伯清眼里漾开笑意。“早点休息吧, 这几天别去工厂了, 好好调养身体。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走走。”
葛瑜想起和宋伯清热恋那年,他们也去过一些地方, 不过都在雾城周边,算不得真正的旅行。所以后来听到纪姝宁说起宋伯清带她出游的事,葛瑜总会忍不住羡慕,心里反复的在想,同样都是恋爱,为什么他给予的,总与他人不同。
换了睡衣躺下,身下这张床曾承载过多少相拥而眠的夜晚。葛瑜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不知不觉间,困意悄然漫了上来。
*
第二天一早,宋伯清已去了明寰上班。
葛瑜醒来时恍惚了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静默许久,记忆才渐渐回拢——这是在宋伯清的家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餐厅里早餐早已备好。她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杂乱。她放下碗筷,起身朝门外走去。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保安正拦着欲闯进来的纪姝宁。
宋伯清已许久没有像这样严密看守名下的房产。在纪姝宁的记忆里,上一次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是五年前他与葛瑜隐婚时——那时门外的人进不去,门内的人出来也得经过他允许,分明是刻意防着谁。
如今这般阵仗……
纪姝宁抬眼的刹那,正看见葛瑜从别墅里走出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纪姝宁瞬间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怒意,却终究没能忍住,声音发颤:“你们复合了?”
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在乌州,纪姝宁也曾这样闹过几次,隔着一道门、几个保安,她揉起的雪团狠狠砸碎了她堆好的雪人。
葛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她的无理取闹,早已习惯。
纪姝宁双手紧握成拳,滔天的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五年前你们没在一起,还失去了一个孩子,五年后就更别想了,宋家容不下你,你知道宋伯清的父母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她缓缓开口,“两个字,可笑。”
葛瑜面无表情,“纪小姐,五年前你进不了宋伯清的门,五年后,你照样是进不了,我们这样隔空对话,我很累,所以不送你了,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