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把女儿失踪的消息隐瞒得密不透风,瞒得煞费苦心,如果不是她发现那个一直和她视频的人是假的,她到现在都可能蒙在鼓里。
这男人太坏了,也太专横,霸道,他剥夺她作为母亲的权力!
可转念想到他孤独地抗了这么久,整夜整夜睡不着,都熬瘦了,一颗心脏又隐隐作痛。
“……我没有恨你,别乱用词,烦死了。”她低低斥着。
孟修白摸摸她的脑袋,“原谅我,宝宝,我文化水平不高。”
又过了半小时,一道车灯骤然破开黑暗。
宋知祎在车上就远远看见父母的身影,车刚停稳,她急切地去扯车把手,猛地一推,跨步下车。
“妈咪!爹地!”
没有那些催泪的烂戏码,她却止不住泪如雨下,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小鸟,纵使跌跌撞撞,仍旧不顾一切地飞进自己真正的巢。
秦佳茜被女儿扑了个满怀,这一刻她才有真正活过来的感觉。她不敢想象失去女儿会变成怎样,可能她会活不下去吧。
“崽崽,崽崽……我的崽崽……”秦佳茜捧起女儿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亲她的脸颊额头鼻子。
冬日的英国很冷,深夜寒雾凛冽,唇落在脸上,还有眼泪,带来灼热的温度。
“妈妈,我没有丢,没有丢!你不要哭啊,不要哭!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你打我好不好,对不起………”
宋知祎哭得崩溃,她深深地认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不该任性非要独自一人毕业旅行,她不该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要去森林抓猫,她不该犯蠢为了那一点点不舒服就取掉安全头盔,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是一个粗心又任性的笨蛋。
她知道自己就是个笨蛋!她很小很小就知道了自己这辈子也许是个笨蛋,她不聪明,不精明,不厉害。
那为什么还不听爸爸妈妈的话?
母女二人哭成一团,孟修白没有过去,挺拔的身影隐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悄地,深深地,呼出颤抖而漫长的一息。
秦佳苒也擦着眼泪,一边笑一边哭,不忘记招呼大家进屋,“我们都快进屋吧,二姐,你带崽崽进去,外面冷呢!”
“对对,英国冷死我了!宝宝你冷不冷?”秦佳茜去搓宋知祎的手。
一群人又进屋里去。
别墅里烧着真火壁炉,比较古典的取暖方法,但有效,墙壁是暖的,整个屋子都笼罩着柔和的温暖。
刚才没机会,孟修白这时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那双锐利的眼只剩下温柔,低声:“撞到头的时候疼不疼?”
爹地。是真正的爹地,是爸爸。宋知祎眼泪又稀里哗啦流下来,那高大的身影在眼中变成模糊的一团黑色,严肃、沉静、但让她有无穷的安全感。
“爹地……对不起……”
“说了多少句对不起了?崽崽,人生出错是常事,何况这不是你的错,是爹地没有保护好你。”
“就是我的错。我的脑袋不争气。爹地才没有错!”宋知祎扁着嘴,泪眼柔软、又倔犟。
孟修白心酸,握住女儿的手,然后另一只手去握秦佳茜,把她们的手叠在一起,然后自己的大掌将她们紧紧裹住,“不论怎样,以后不能再出错了。你的安全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事。爹地妈咪都不能没有你。”
粗糙的富有强大力量的雄性手掌,历经过风浪,打拼出财富,守护过家人。
“爹地……瘦了好多……”宋知祎喃喃地。
暴瘦十斤的孟修白对此毫不在意,拿手帕细致地擦着女儿被泪水沾湿的脸,“几斤肉,爹地两天就涨回来了,别哭了,崽崽,眼睛会肿。”
宋知祎听话地点点头,努力地去憋眼泪。她又悄悄地,去看父亲的侧鬓,那儿居然多了几根白发,母亲永远艳若桃花的脸也只剩下苍白,还有小姑姑,也瘦了,眼睛之下浮着乌青,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最注重形象的姑父也透着一丝疲态。
这些日子大家是怎么过来的呢?
宋知祎不敢去想,心底一阵阵发虚,这种虚令她四肢百骸都发软。她唾弃着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她甚至想过要把时霂带回家,天,她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蠢最傻的猪!还是一头大色猪!
小应说的没错,就算时霂没有作恶多端,单凭她失忆一个月后带个三十岁的洋鬼子回家,那就真没有安静日子过了,爹地妈咪会担心得愁白头!
一切的愧疚、心虚、难受都让宋知祎更加坚定——
她要把这个惊天的秘密守好,藏得严严实实。
她会清空这个月的记忆,把时霂这个大坏蛋也从她人生中清空,她从来没有当过什么Aerona什么小鸟,她也没有荒诞地在上帝面前和洋鬼子结婚,更没有做过那些脚趾抠地的傻逼事,她就是宋知祎,只是宋知祎,是爹地妈咪的女儿,是金茜集团的大小姐。
要圆好这个弥天大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家里的长辈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经验城府全都高出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仔十倍百倍。
宋知祎和谢迦应提前在飞机上对好口供,把能想到的细节全部捋了一遍,在盘问环节彼此打配合,圆不了的细节就直接说不记得了,蒙混过关。
至于那个救下她的德国老妇人,谢迦应已经打点好,拜托他的一位德国籍朋友在当地找了一个符合要求的演员,给了对方十万欧当封口费,配合演戏。
孟修白听着宋知祎绘声绘色地说她在德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玩了什么,说那位老太太对她多么多么好,全程没有半点受过苦,那些担忧才终于散去。
“真的不用爹地亲自跑一趟吗?这位老夫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还是得当面拜谢才显得郑重。”
宋知祎摆手,乖巧地:“真的不用,爹地,格蕾特奶奶她不喜欢外人打扰,而且我答应了她,等回家安顿好了就邀请她来澳城做客。”
孟修白想了想,到底听从女儿的安排,“一切都听你的,等格蕾特夫人有时间来中国玩,就让我来安排。”
“嗯!格蕾特奶奶很喜欢中国,她肯定会来的!”
宋知祎撒谎撒得太顺溜了,脸不红心不跳,完全超出谢迦应的预期,也让他无比震惊。谢迦应抿住唇,揣兜里的手全程紧捏打火机,复杂地投去一瞥。
若说他们全家一共一百八十个心眼,那他这个小表姐……一定是贡献了负一百。
宋知祎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她连偷吃了一颗巧克力都要老老实实主动坦白,可如今,为了瞒住这个秘密,为了不让家人忧心,她变成了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谢迦应忽然有些心酸。
家里人总担心崽崽的本性太纯真,担心她受伤,担心她被骗,可现在,崽崽也有心眼了,有了沉重的秘密,她像一颗被拔苗助长的小禾苗,开始学着掩饰情绪,学着冷静说出谎言,学着做一个成熟的懂事的大人,她开始体会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喜爱和讨厌两个极端,会有无数游走在中间的灰色地带。
这是成长的代价吗?这
是成长必经的路吗?
为什么成长总会伴随着受伤。
谢迦应不喜欢这样,于是他更讨厌那个死洋鬼子了。
谢迦应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冷意,掌心一直掐着金属打火机,都已经感知不到痛觉。
弗雷德里克 ·海因里希·冯·赫尔海德?
站在财富帝国之巅的尊贵男人?
拥有顶级权势的儒雅绅士?
那就来吧,什么欧美老钱什么蓝血贵族,就算是耶稣上帝,也别想在中国撒野!
谢迦应倒要看看,等宋知祎回到中国,回到港岛,回到他们的地盘,这个男人还有没有本事把人给抢回去。
就在谢迦应热血沸腾,用意念向时霂发起决战的时候,坐在他身侧一直安静的谢琮月拍了拍他肩膀。
他一转头,看见父亲嘉奖的目光,“是你把小祎带回来了,这件事做得很好。”
谢迦应得意地挑挑眉,伸出大拇指,“我一向是这个。爸,你以后让大哥大姐别总叫我小屁孩。我是男人。”
谢琮月看着一脸拽样的小儿子,给出了片刻的沉默。
………
夜已深,团聚过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宋知祎的卧室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鹅黄拼粉色的小碎花墙壁,咖啡色牛皮沙发上放了四只可爱的刺绣抱枕,绣着三只猫咪和一只腊肠小狗,复古床头柜上燃着香薰蜡烛,浮动着幽甜的香。
床上铺了新的床单被罩,枕罩也是新的,散发着一股柔软干净味道,这是孟修白和秦佳茜亲手换的。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几句歌声,秦佳茜正在洗澡,她今晚要和女儿一起睡。
妈妈的歌声有点不着调,宋知祎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随后傻傻笑了起来。妈妈心情愉悦,她的心情也好。
真好,一切都好,一切都没变。
宋知祎环绕了一圈的视线缓慢收拢,最终落在自己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净的手指上。常年佩戴婚戒,即使脱掉戒指,指根处也会有深深的印痕,可那两枚戒指停留的时间太短暂了,还不足以拓下任何痕迹。
她弯曲指尖,握拳,又松开,最后握住。
门外在这时响起敲门声,“崽崽,睡了吗?是爹地。”
宋知祎连忙松开手,一打开门就乖巧汇报:“妈咪在洗澡,她还唱歌了,心情很好。”
孟修白无奈,笑了声,“不找妈妈,找崽崽说两句。”
“哦……哦!”宋知祎不自觉去搓手,心底敲起小鼓,她忐忑得很,怕那些蹩脚的谎言瞒不过精明的父亲。
孟修白进来卧室,到沙发边坐下,“坐过来,崽崽。”他拍拍旁边的位置。
宋知祎老老实实坐下,双腿并拢,手掌搭在上面,孟修白余光扫过她吞咽的喉头,一双黑眸宛如深潭,很轻地眯了下。
他假装没有发现女儿的紧张,只是温柔地笑笑,闲聊了几句明日的安排,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绣了金色福字的红绒袋,里面装着一条金珠串。
“这是小姑为你在京城南因寺求的手串,佛祖面前供过,高僧开过光,说能驱邪祟,佑平安。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你好好戴着,轻易不要取。”
宋知祎点头,郑重地接过这串金珠,每一颗都雕刻了精美福字,最中间则是一颗小葫芦。
宋知祎把珠子戴上去,尺寸和手腕完全吻合,“好漂亮。谢谢小姑姑,我记得姑父手上的珠子也是南因寺求的。”
孟修白再次叮嘱:“洗澡也可以戴,能不取就不取。”
“嗯!我不会取!”宋知祎点头。
孟修白没有告诉女儿,这串手链不止是开光保平安这么简单,里面还装着如今全球最顶尖的卫星定位器,能精确到一米。
这件事给了孟修白最沉痛的教训,他绝不能再犯第二次错,他要更加严密且全方位地保护女儿安全。
“脑袋还疼吗?小应说遇到你的时候你失忆了,怎么又恢复记忆了?是又撞到头,还是通过别的方法想起来的?”
“撞到头了……就又想起来了……”
孟修白严肃起来,“以后再也不能撞到头了,崽崽,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好吗?回港岛第一件事就去做检查,要做全身检查。以后骑行必须戴头盔,也必须有人陪着,不准再去任何危险的地方,其他危险的运动……”
孟修白其实想说不准再玩任何危险的运动,但他不能剥夺女儿的热爱,不能因噎废食,于是滚了滚喉结,“最好少做。要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再做。”
“爹地,我以后再也不会玩危险运动了,山路骑行,攀岩,滑雪,赛车,我都不会玩了。你和妈咪都可以放心。”宋知祎清澈的双眼弯起来,像两颗琥珀糖。
孟修白眉头皱起,“崽崽,不是不让你做——”
“没有!我不是说气话。”
宋知祎牵起孟修白的手,握住,她的声音依旧是少女般的清甜,却已经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经过这件事我也明白了自己的任性,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只顾自己高兴而不顾你和妈咪。这次发生这种事,完全是因为我太大意,我明知道爹地叮嘱过我一定要带头盔,一定不能单独行动,可我还是不听话。”
孟修白注视着女儿,一时心中蔓延酸楚,他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位好父亲。爱是复杂的哲学,正是因为爱,他才不知道该如何做,时常在紧握和放手这两件事中矛盾。
他希望女儿能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希望女儿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他铺好的庄康大道上,绝对安全,绝对荣耀。
可他又明白女儿是单独的个体,不是他的所有物,她有自己的快乐,有自己的自由。
孟修白最终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有时候不必太懂事,爹地还是希望你能晚一点长大。做个孩子其实是幸福的事。最后强调一句,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