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霂回头扫过她委屈的表情,耐心地解释:“没有生气,也没有凶你。”
到这时,时霂终于想到了办法。
再观察几日女孩的伤势,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自理,他就会立刻着手安排,送她去集团旗下的一个福利机构,让那里的工作人员多关照她,并且给她一笔安置费。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宋知祎一听他不生气就笑了起来,并不知道她的新妈妈已经决定要扔掉她了。
时霂对她的孩子气感到无奈,大概是失忆造成的吧。找了双羊毛袜,招呼宋知祎进来穿上。宋知祎听话地坐在床上,撩起一只脚踩在床沿,乖巧地给自己套上袜子。
时霂的目光很淡,漫不经心地从她那双白皙的可口的脚上滑走,去看壁炉上的摆件。
宋知祎三两下就穿好了袜子,见时霂不知在看什么,完全不理人,她有些不高兴。孩子总是不喜欢被大人忽视,要找绝对的存在感,于是伸出手指往他腰腹部位戳了戳。
“时霂。”
也不知是戳到了哪里,痛还是什么,那块发热的肌肉居然猛地收紧,硬度惊人。
宋知祎被这反应给惊到了,正准备收回去,就被时霂一把抓住。
那手掌很大,将她的手腕攥得死死,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
“你在做什么。”时霂唇角微笑着,暗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她左侧脸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认真看才能发现。
很可爱的一颗,特别浅。
“…我…就是喊你,没做什么啊…”宋知祎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声音发着虚。她根本没有恶意,单纯想引起他的注意而已。
“小雀莺,一名淑女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人,尤其是腰部以下的位置。以后你也要记得。”时霂低醇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俯下身,把她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让她乖乖坐好。
他靠过来,带来一股冷冽的气息,像雨后潮湿的森林,苔藓和松针混在一起。这味道很好闻,也很有安全感,宋知祎有些走神。
时霂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你昏迷时医生给你做过全面检查,除了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以外,没有大碍,你身体机能不错,恢复得很好,等再过两日,我就送你去JH基金会旗下的救助机构,那里有医生,也提供食宿,我会让他们关照你。你想起任何信息都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会帮助你找到家人。”
宋知祎深吸气,试图把这味道闻得更深。
时霂妥帖周全地安排了所有,听上去非常绅士慷慨,也有种难以言说的冷漠,“明白了吗。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也不能一直照顾你。”
宋知祎回过神来,“啊……?”
她其余的一概没听清楚,只抓住了关键词,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照顾我?”
“因为我们不认识,是陌生人。”他试图把问题极简化。
“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你叫时霂,我叫小雀莺,我只认识你,怎么可能是不认识?而且是你捡了我。”
说她笨她很聪明,说她聪明又勉强。只是她比想象中难缠,时霂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换一种更委婉也更能接受的方式向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宋知祎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有只小仓鼠要从里面蹿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望着时霂,表明需求:“我饿了。”
“………”
“时霂,我要吃饭。”
“………”
很好,时霂的头隐隐有些胀痛,气又不至于,这点小事,一只不专心的little bird而已,根本算不上事。
看来他苦口婆心说再多她也不见得能听进去。这就是一只黏糊糊的,摸了一下就扑腾着翅膀缠上来的小雀莺。
缠人也没关系,到时候她就会明白。他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能在她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时霂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半,晚餐时间也到了。
尽地主之谊,这几日是得好好喂饱她。
他温和一笑,被她戳过的腹肌到这时都还残留有感觉,他不理会这些,一以贯之的风度:“好的,饿肚子的小鸟,想吃点什么?”
第3章 坏习惯
晚餐的菜单早已定好,无法更改,时霂只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他等着女孩说都可以,这个过场就算走完,哪知道她毫不客气,脱口而出:“我要吃巧克力慕斯蛋糕。”
“巧克力慕斯蛋糕?”
宋知祎疯狂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吃这个,一想到食物,脑海中首先就跳出这个东西,她甚至记得这种味道,深深拓在脑海里。大脑是个神奇的器官,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却记得想吃巧克力慕斯。
一定是她失忆前喜欢吃这个。
宋知祎为自己找回一丝过去的痕迹而雀跃,她兴致勃勃地看向时霂,越说越高兴:“我不要太多奶油,但是要很多巧克力,若是加上草莓就更好了,我还要吃……嗯……”食物的名字已经到嘴边,没想到短路了,居然想不起来。
她拿手比划:“就是这么大一个锅,好多水在里面,咕噜咕噜,然后我把想吃的东西扔进去,煮一煮,捞起来就能吃啦。”
时霂无奈地笑笑,“是中国的火锅吗?”
“火锅?对对,是火锅,要吃火锅。”她声音清脆,“要有鸭肠,鸡爪……还有牛肉羊肉鱼肉。”
她可真是不客气,又要巧克力慕斯又要火锅,完全没有一个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可怜失忆之人该有的自觉。
时霂耐心等她叽里呱啦了一大堆,环抱双臂,微笑地看着她:“小雀莺,这里没有巧克力蛋糕,没有火锅,总之都没有。”
虽然赫尔海德庄园的厨房拥有五名主厨,分别擅长法餐,意大利餐,日料,中国菜,东南亚菜,还有专门的甜点师,烘焙师,能立刻把一切她想吃的东西做出来,但时霂想着还是不能太娇惯她。
若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等她到了福利机构该怎么办?那儿是公益性质的地盘,只保证基础温饱,食物定时定量发放,菜单固定为各种香肠,猪肘以及能当做防身武器的面包,据他所知,每周只有一天提供饼干等零食。
她会非常非常失落。何况她这么娇气,又不懂客套,若是纵容她这种性子,那就不是帮她,而是害她。
“为什么?”宋知祎委屈地撅了下嘴,“我就想吃这些。”
“厨房有什么就吃什么,别耍小孩性子。就算是小孩,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时霂看了眼她手上的留置针,“先坐好,我帮你把留置针抽掉。”
那留置针扎得她手背都肿了,他不忍心,见她恢复得还不错,这两日就先停了输液。
“不要。”
“听话。”时霂不理会她的撒娇,拿来棉签和碘伏,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不像是做细活的,但撕胶布的动作却非常轻柔,也很专业。
抽针头时宋知祎一声不吭。
“好孩子,很勇敢。”时霂表扬她,以为她至少也会哼哼两声。
“那我能吃巧克力蛋糕吗?”女孩眼波漾
着碎光。
“就这样想吃吗,小可怜,食欲也是欲,是需要克制的。”时霂让她自己摁住棉签头。
宋知祎一面听话照做,一面不乐意地说,“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了,你又不让我吃,这不就是故意捉弄人。”
时霂被她说住了,煞有其事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错误,“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这样。”
虚假的客套对这个女孩是不管用的。
“若是你很喜欢这种食物,我会让JH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把每周供应的饼干都换成巧克力慕斯,如果我没记错,你去的那天刚好就有。”
又是什么劳什子基金会,宋知祎并不在意,只提取关键信息:“哪天有?是明天吗?”
时霂笑了一下。
宋知祎有些委屈,但也把委屈憋着,好吧,明天吃就明天吃,她不想让时霂觉得她是麻烦精。
她害怕时霂不高兴,如同孩子会害怕妈妈不高兴。
晚餐准备好了,女佣来请时霂,并汇报说本杰明少爷有事先走了,不留下来用晚餐。
本杰明总是神出鬼没,幽魂似的满世界放荡,交往的女友不下数十个,全是亚洲甜心。时霂对这位眠花宿柳的表弟并不感兴趣,只问厨房准备了什么甜品。
“先生,今晚的甜品有蓝莓朗姆酒蛋糕,榛果玛德琳和蜜瓜冰激凌。”
时霂:“让厨房在蛋糕上放一些巧克力和新鲜草莓。”
女佣微微一愣,很快应下:“好的,先生。我去通知厨房。”
宋知祎去了浴室刷牙洗漱,时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时霂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交叠,没有表情的面容显得高贵而冷感,视线漫不经心落在某处。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这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不是在想工作就是在思考形而上的哲学论题,冥想,亦或是向上帝忏悔。
窗外的夕阳完全褪去,才六点,幽寂的夜色就把一切都围剿干净,月亮隐在连绵山脉中,只露出一抹晕开的光团。
“时霂!时霂!你快来!”浴室忽然传来女孩咋咋呼呼的声音。
时霂眉心一跳,觉得她真的像一只鸟,大步流星走到浴室前,“是不是摔了?”
“不是——”宋知祎尴尬地坐在马桶上,湿漉漉的眼里全是恐慌,她发现一件非常羞臊也非常崩溃的事——
她居然尿不出来了……
不论怎么做,都尿不出来,那处袭来针扎般的刺痛,痛得她心肝直颤,简直是天塌了!
“慢慢说,我听着。”隔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霂富有磁性的嗓音听上去越发沉敛。
宋知祎紧紧揪着身上这件并不合身的丝绒睡裙,磕磕巴巴说:“时霂,我、我好像尿不出来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坏了?”
时霂愣了愣,这简直是有些荒诞。
不紧不慢地滚了下喉结,嗓音仍旧镇定、温和:“你昏迷时只能依靠尿管,现在拔了一时有滞留感很正常,没有坏。别吓唬自己。”
“真的?你没有骗我?”
“不骗你。”
他语调沉稳,语速不疾不徐,像指挥三军的长官,充满了信服力,宋知祎选择无脑相信,又努力尝试了几次,结果还是出不来,急得她恨不得伸手去抠,“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时霂,我好难受,你快帮我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时霂跟不上来事情发展的速度。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需要帮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女想办法如何尿出来……在此之前,他解决的难题不是几十亿上百亿的战略投资,就是家族百年累积的财富该如何平稳传承。
自打这只小雀莺醒来后,麻烦就越来越多了。
时霂捏了下眉骨,想起护士说过热敷能缓解,正要去按铃让佣人打一壶热水,浴室里那只小鸟又闹腾起来——
“你想出来没有,我感觉我快死掉了!”
等佣人送水上来,这只小鸟能把浴室炸掉。
时霂深吸气,目光迅速在卧室逡巡一圈后,拿起了那只陈列在壁炉上,用来当装饰品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