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叶不想和于达扯嘴皮子,毕竟耍嘴皮子没什么意义。
“于厂长,你说重新商定价格,可以,十九块六一斤!我们没有欺负你,外面收购站就是那么贵,否则我们何必卖给你们厂?”
于达心头一梗,他卖出去的兔毛才十九块一斤,她狮子大开口居然想要十九块六!
“同志,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兔毛收购的行情,大批量兔毛一向是比零散兔毛收购价低,江九县所有厂的兔毛拿到收购站去卖,都卖不到这个价格。”
姜芸叶嘴角微勾淡定一笑:“于厂长,在商言商,既然你刚才说部队的兔毛是卖给你们红岩养兔厂,那么我们想要卖出高价,这不矛盾吧?”
“……”于达镜片底下的眼神暗了暗,咬牙说,“同志,别忘了部队的兔子还是我们厂的!”
李红光忍不住嗤笑起来,这又开始卖起恩情来了?
“于厂长,那十对兔子我们可没占你便宜,我们出饲料养着,它们身上的兔毛可都是还给红岩养兔厂的。”李红光讽刺道。
“这么说来,你们是一定要解除合作了?”于达眸光一沉,变了脸色冷厉说。
姜芸叶:“于厂长,首先破坏合作的不是我们。多说无益,你可以选择继续拿十对兔子的赎身毛直至五年,或者今日按市场价一次付清。”
李红光配合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合约。
于达浅眼一扫,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是早有打算。
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夹杂些许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扣部队的兔毛钱了。
刚开始是真忘了说,后来部队送过来的兔毛一次比一次多,再加之送熟了以后,李红光也不来了,每次派两个战士开车送了兔毛拿钱就走,他这才动了心思。
江九县与部队距离不近,部队闭塞,他们很难察觉兔毛价格有异,他也许能瞒天过海,扣下来的钱用来发展他们红岩养兔厂岂不是更好!
于达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还是保全颜面吧。
他睁开眼,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说:“两位同志,看来红岩养兔厂和部队终究是没有缘分,今天把兔子的钱一次性结清吧。”
李红光不懂这人刚才还死活不同意,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态度,连语气也好转起来?
但他肯松口,李红光求之不得,立刻把合约递给于达,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条款写得十分详细。
“扣除已经送过来的兔毛抵押,一只兔子部队出十块钱买下,之前你扣下的钱部队也不追究了。”姜芸叶平静说。
也不是她不想把钱追回来,但一来兔毛价格三月一调整,他们无从得知红岩养兔厂的真实价格;
二是当初毕竟承了红岩养兔厂的情,给了部队十对兔子,如今好聚好散 ,也算全了此事。
于达低垂眼眸说:“可以。”
双方重新签下合约,自此之后,再无联系。
于达送俩人一路出了厂,在门口时多嘴问了句:“部队以后准备把兔毛卖到江九收购站吧?”
姜芸叶笑笑没说话,和于达道了别,军车呼啸离开。
……
回到部队,姜芸叶松了口气,有种无事一身轻的舒畅感。
最近的确没什么事,平静的日子不疾不徐进入冬季,又慢慢来到腊月,再过十来天,就要过年了。
这是姜芸叶在部队过得第二个新年,因为程入党还小,所以他们今年不准备回老家了,依旧留在部队过年。
家属院里今年不回去过年的人家还挺多,随着随军军属不断增加,去年还空荡冷清的家属院,今年热闹极了。
即使下了雪也挡不住外头嘈杂的人声,姜芸叶欣慰一笑,不由忆起去年雪天里清冷孤寂的家属院,当真是寂静无声呐!
看来明年的开年任务恐怕是要增盖家属院了!
姜芸叶默默盘算着,写下一九七六年计划书。
寒冬腊月,平阳县的火车站却异常忙碌拥挤,站里全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有进站的,有出站的……
程维山身形笔挺地伫立在出站口,一身绿军装,再加上那身凛冽的气势,倒让他周围形成一小片真空地带。
他抬手看看手表,还要再等一会儿。
这人一多,扒手也就多。
忽然,一个三十岁的妇人抱着孩子扑到程维山跟前,面容焦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快,那人是小偷,抓住他……”
程维山迅速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向外跑着。
他脸色一变,单手一撑,飞快越过几道栏杆,从侧面追到男人身后,一个鞭腿踹倒疾速狂奔的男人。
“啊……”
“砰!”
男人由于惯性往前一扑,重重砸到地上。
程维山快速走过去擒住男人,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很快翻出用手帕小心包裹的钱票。
女人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那是我的钱!”
程维山一把拎起地上咿咿呀呀呼痛的男人,厉声审问:“钱哪来的?”
男人眼神躲闪不肯说。
“公安同志来了!”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声。
程维山压着人询声望过去,等到两位公安同志来到跟前,阐明情况说:“这位女同志举报说这是小偷,偷了她钱,这是从这人身上搜到的一块女士手帕包着的钱票。”
一位年纪稍大的公安对程维山敬了个礼,感谢说:“好的同志,我们会调查清楚,麻烦您和受害者跟我们去录个笔录。”
程维山点点头应允。
女人抱着娃走在程维山身侧后方,小声询问:“解放军同志,您是一六二团的吗?您……认识钱勇民吗?”
程维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女人说:“我是一六二团的,请问您是钱营长什么人?”
女人倏忽一笑,绷紧的身形瞬间放松一些,语调微扬说:“我是钱勇民的媳妇,这是他儿子。”
“咳!”
程维山呛咳一声,惊诧地瞪大眼:钱勇民的媳妇不是早死了吗?没听说他再娶呐,他哪来的媳妇?!
他忽然感觉身侧凉飕飕,情不自禁加快脚步。
到了火车站的站警值班室,那位稍年长的公安让女人和小偷配合出示身份证明,程维山顺势拐了一眼女人的关系证明,一看地点还真是钱营长的老家。
这下他更糊涂了,难不成还真是钱勇民他媳妇,可没听说他续娶呐!去年他不还参加了联谊会?
程维山胡思乱想着录好笔录,与女人一起出了值班室。
“同志,您和我家钱勇民是战友吧?”女人出声说。
“嗯是的。”
“不知您有没有空,能不能捎我们去部队?我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部队在哪儿。”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好的嫂子,我正好开了车来火车站接人,等会儿回部队,就是需要麻烦您等等,等我接到人咱再走。”程维山嘴角挂着笑,心中疑虑更深。
女人大喜过望地摇摇头,一脸质朴说:“不急、不急。”
程维山仿佛不经意问:“嫂子,你这难得来探亲,怎么也不通知钱营长一声,让他过来接您?我们部队在山里,路途又远,第一次来的人很难找到地方,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女人脸上笑容一僵,将手里的娃挡在脸前,镇定说:“我记了电话号码,准备去招待所住一晚,打电话让他明天来接我们。”
程维山眯了眯眼,瞄瞄外面这青天白日:“哦。”
重新回到原来的出站口,程维山看了眼手表,下一刻,火车进站的“呜呜”声响起。
伴随“吱”的一声长响,进了站的火车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程维山在人群中不停寻找,找了几分钟,终于在刚下车的人群中找到姜可忠。
姜可忠若有所感,看向程维山方向,拎起行李朝这边来。
程维山赶紧迎过去,麻利地伸手接过行李,笑着寒暄:“爸,一路辛苦了,劳烦您特地来部队过年,芸叶还不知道您来了,咱们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姜可忠微笑着点点头,一开口便是问起外孙:“入党在家吧?你们写信说会说话了?”
“对,现在会叫人了,在家等着喊外公呢!”
程维山一番马屁把姜可忠哄得眉开眼笑,脚下迫不及待加快。
程维山领着姜可忠来到钱勇民媳妇这边,简单介绍说:“爸,这是我战友的妻儿,也刚下火车,跟咱们一起回部队。”
姜可忠颔首。
程维山扫量四周:“嫂子,你的行李放在哪儿了?我帮你搬到车上,咱们马上回部队。”
女人拎起脚边的一个小包裹,略微激动说:“我就带了这一个包,咱快走。”
程维山眸光一凝,盯着那个小布包两三秒,随口应“好”。
越往部队开,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开到最后,宽阔的路面只剩下一辆军车与雪花做伴。
慢慢的远方出现建筑物,越来越近,姜可忠透过前窗玻璃看向外面,不禁“咦”了一声说,“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房子?”
程维山与有荣焉笑了笑:“对,这些都是今年盖的,芸叶主导提议的!”
姜可忠没再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自豪。
后座上的女人也在看着外面,只可惜雪越下越大,外面银装素裹,小小的车窗玻璃让她看不清车外的样貌。
车子缓缓在军营门口停下,程维山放下车窗对后座说:“嫂子,进部队需要登记,我联系钱营长过来接您。”
女人赶忙捋捋头发,又把身上的棉袄掸掸,这才包好孩子抱着下了车。
程维山走进营门值班室,告诉拿登记本的小战士:“那位是我丈人,去年来过,这是他的关系证明,另一位是一营长的媳妇孩子,你通知他过来领人。”
小战士写着写着抬起头,看看外面四下张望的女人,惊讶说:“钱营长什么时候结婚了?他不是鳏夫吗?”
“……”程维山嘴角一抽说,“鳏夫不能续娶啊?”
小战士尴尬地摸摸鼻子,嘟哝说:“没听说他娶新媳妇呐?”
“行了,营长娶媳妇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快打电话通知钱营长过来接人。”
“不行啊,程连长,钱营长他在驻地,我没权利喊他回来。”
“……”程维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现在轮到一营去驻地,“你让我打个电话。”
小战士让开,程维山连通内线打给赵洪。
电话另一头的赵洪也震惊了,诧异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遍整个值班室:“不是啊,我没收到他的结婚报告,他哪来的媳妇?”
程维山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事情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