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洪被膈应得不轻,和林祥楠含蓄说:“林主任,这里面有些事你不了解,这位同志原来就是军医院的人,下基层来这边学习,如今期满该放她回原单位了,毕竟咱们做领导的也不能耽误‘好’同志的前途不是?”
林祥楠点点头被劝服:“是是是,小同志,团长也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你回军医院照样大有可为。”
冯真婷转眼收起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人怎么跟墙头草似的!
“团长,主任,我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始终觉得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为祖国做贡献,况且这里更需要我!”冯真婷虚握拳头放在胸前,义正言辞地唱高调。
林祥楠张张嘴,又想劝劝赵洪了。
赵洪急忙打断:“你别堵在这儿,有话跟我去办公室说。”
冯真婷哪能跟他去办公室,她选每天早上上班点来堵赵洪,不就是看人多想引起舆论效果,如果去了办公室,指不定他会用什么威胁自己把她打发掉。
“不不不团长,我不好拿这点私事占用您的工作时间,您上班吧,我走了。”
说完,冯真婷果真爽快地走了,路过程维山时都没看他一眼。
李维望着前方已经气成河豚的团长,抬手撞撞身旁:“你说冯真婷搞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我瞧着不大对,而且她刚才都没看你,这不正常。”
程维山对关于冯真婷的一切都过敏,不想理会,“管她想做什么,只要别缠上我和我媳妇就行。”
李维眉梢一挑,对,她现在缠上团长了!
——
太阳彻底驱散雾气,上午八点,姜芸叶准时到达后勤处。
李红光在办公室等着她。
“嫂子早,听说你有事找我?”李红光帮她拉开椅子。
姜芸叶道了声谢坐下,“嗯,我想问问现在总共收了多少小鸡?”
第二批小鸡都是李红光负责收的,他不用看记账本就知道,“加上第一批收的一共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只,直到昨日我已经把整个县每个公社辖下的大队基本走了一遍,昨天碰到畜牧站的同志,他还跟我抱怨说部队动作太快了,今年他们一只小鸡都没收到。”
姜芸叶笑笑:“辛苦了。”
李红光摇摇头说着“不辛苦”,都是为团里服务。
“李同志,盖鸡窝的报告批了吗?”姜芸叶问。
除了第一批收上来的小鸡被分给军嫂们豢养外,后来收的小鸡都被安排在猪圈隔壁统一饲养,由每天喂猪的嫂子负责照顾。
但随着时间猪越长越大,又多了几千只小鸡,团里已经开始安排战士们另辟地盘盖猪圈,日夜建造再加上人多力量大,已于前日完工,再晾个两天就能把猪牵进去了。
李红光说:“团长政委说军嫂养殖是大事,让战士们先把礼堂停工,都去盖鸡圈,嫂子,还是要盖在后山吗?三千多只鸡,考虑到鸡长大,后山那点地方恐怕不够。”
这个姜芸叶早就考虑好了:“鸡窝盖在后山脚下,让战士们沿山往上圈出一片用铁丝网拦好,白天将鸡放出来,晚上赶回窝。”
这个可行,李红光赞同:“行,让鸡们晚上睡觉挤挤。”
“……”这话姜芸叶没法回,转换话题:“让盖鸡窝的战士们注意盖结实,山上可能会有黄鼠狼下来偷鸡。”
李红光一听这个立马表情变严肃:“好,我会交代他们。”
姜芸叶想了想,确定没有别的事后起身告辞。
出了门,她往后山走去。
昨天刚买了新种子,今天早上由后勤处的小同志送到后山交给军嫂们育苗。
因为工作量大,所以嫂子们全员出动,姜芸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自觉地分配好任务,拌土的拌土,搓泥团的搓泥团,撒种子的撒种子……
拌土的湿泥是请战士去河沟挖的,王大妮和几个有经验的乡下军嫂们商量出比例,用河沟泥加后山树林的腐质土再加柴木灰混合而成。
几个力气大的嫂子正在用铁楸拌土,等稍微混合均匀后另外几个军嫂开始上手揉搓,被带过来上工的小孩子们简直要乐疯了,由大到小围成一圈,和妈妈一起玩泥巴!
“哇,这里是玩泥巴的天堂!”周二柱把小手捏得黢黑,扭头问身旁的一个军嫂:“姨,我可以撒点尿在里头和吗?”
军嫂们:“……”
“周二柱你敢往里头撒尿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王大妮竖着个铁锹怒目而视。
周二柱立时蔫了,把小手从裤腰带上撤走:“……不撒不撒,我的尿要浇小树呢。”
王大妮回了个白眼,警告:“有尿赶紧去撒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把尿撒裤子上,回家我请你吃肉。”
周二柱惊喜瞪大双眼,舔舔嘴巴:“吃什么肉?”
王大妮:“竹笋炒肉!”
周二柱:“……”
“哈哈哈哈……”周围的嫂子们被这娘俩逗笑。
王大妮心累地摆摆手说:“男孩子太皮了,等明年就送回老家让他上学去。”
正跟着一起搓泥团的姜芸叶顺嘴问一句:“怎么不让他在这儿上学?”
王大妮一手竖着铁楸,一手叉腰说:“不行啊,最近的学校在十几里开外,是附近几个生产队合办的,每天走山路上学不现实。”
姜芸叶点点头,确实如此。
“你明年也要把孩子送回老家上学?”隔了几人的方素萍突然抬头问。
“对呀。”王大妮换了个姿势,两手杵在铁楸柄上撑着下巴做思考状:“唉,我在想呢,明年要不要跟娃一起回去?我家老大老二都留在老家上学,等老三走了就剩一个小闺女,我还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回老家算了,让周方田一人过去。”
姜芸叶:“别急,咱们团正在抓紧建设,我问问能不能跟团里打申请让上面支援办个学校。”
方素萍摇头说:“不行的,人数不够,不符合办学条件。你看我们加起来总共才十六个军嫂,除去你、马芳芳还没生孩子,苏兰嫂子的孩子大了不在身边,算下来真正达到入学年纪的孩子只有七八个,上面怎么可能批准替七八个孩子办学校、派
老师?”
方素萍叹口气接着说:“像我家老大今年六岁了,本来今年过完年是要留在他爷奶身边准备上学的,但我舍不得,想着自己也能教,就先教着,等明年再让他回那边上小学。”
姜芸叶听完沉默不语,说到底还是随军军嫂太少了。
如果随军人数够多,有了人气带动发展,办什么都会容易。
可这里贫瘠荒芜,什么都没有,军嫂们不愿过来随军,没有人气,无法促进发展,发展得不好,更没有人来,形成一个死循环。
姜芸叶举目望去一改荒凉开始蕴含生机的后山,她们现在所有人在做的,不正是把这死水盘活!
又有小战士过来送河沟土了,王大妮歇下话茬赶紧过去拌土。
姜芸叶几个人快速把混好的湿土搓成球,拇指一按中间出个坑,放在竹簸箕里,会有嫂子过来把簸箕拿到塑料大棚,由马芳芳撒种子。没办法,她实在接受不了手指甲缝里夹着泥。
等将一整个大棚的种子撒好后,两个军嫂开始往泥团上撒腐殖土盖住。
十几个军嫂分工合作,一连忙活三天才将所有种子种下。
在这三天里,团里办公楼也是出尽了热闹。
冯真婷由每天上班堵赵洪,改为上班下班都堵赵洪,次次引来一群人围观。
最过份的一次是大中午在食堂里。
赵洪是个不拘小节又亲民的团长,一向是和战士们同吃一桌饭,那天他刚端起碗,冯真婷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当着战士们的面就开始哭诉……
赵洪的脸当场黑了。
可……打,打不得;骂,骂不听;说坐下好好聊聊,一听就跑。
搞得他现在都有阴影,每天恨不得长在办公室里不出去。
又到了下班的点儿该去吃午饭,赵洪吩咐勤务兵去食堂给他打来,他自己不去了。
方光海施施然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嘲笑:“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赵洪梗着脖子嘴硬:“骑什么虎,难什么下?我那是工作忙,没时间去食堂。”
方光海心知肚明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说:“当初让你别这么不近人情把人赶回原单位,你不听,还拉着程维山他们做说客,现在好了,人不服气不肯走,天天到办公楼来堵你,惹得一群人观看,你能咋办?你理亏啊,你敢嚷嚷人是因为和军嫂打架还打输了,所以把她调走?”
赵洪鼻子哼一声说:“哼,她就是块狗皮膏药!”
方光海:“她要不是狗皮膏药能黏到你团里来?”
赵洪:“……”
把人取笑够了,方光海面容恢复正经,严肃说:“老赵,现在基层有不少声音反映了,底下士兵把这当做谈资议论纷纷,你得早做打算,要么顺她意把人留下,要么强硬点直接把人送走。”
赵洪粗着嗓子吼:“还想留下,呸,她想得美!像她这样,如果这次让她诡计得逞,以后我怎么带兵,其他战士是不是有样学样,一旦哪天命令不合心意,不想服从就跑来堵我磨我,以此威胁让我修改命令?”
“……嗯,你说得有道理,那干脆把人押上车直接送走拉倒。”
“哎呦我的政委,你可真是想得美,就冯真婷这架势,我要真强逼把她送回去,她还不得跑去政治处告我。”
方光海扶着下巴故意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办?”
赵洪忧愁叹口气,表露出真实想法:“不知道呀,愁死我了。”
“我这儿倒有个主意,也许能帮你解决麻烦。”方光海卖了个关子。
“快说。”赵洪急声催促,他本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尤其这几天被冯真婷搞得身心俱疲。
“你给军医院院长打个电话,说点好话请他那边发个调职报告过来,这有了台阶下,又是原单位,我想冯真婷不会不给面子,应该会走。”
“啪!”
赵洪激动一合掌,拍马屁说:“哎呀,要不说读书人心眼多呢,还得是我政委,聪慧,一个出马顶俩!”
方光海眼里沁出几分笑:“行了,别来这套,我去食堂吃饭了,你自便。”
赵洪伸手拿起听筒,还自便啥啊,当然是赶紧打电话了!
“喂,总机,帮我接……”一段漫长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喂?”
“喂,我是一六二团的团长赵洪,张院长,你还记得我不?”
“哦原来是赵团长,记得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张院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医院里有个姓冯的女护士调到了我这边?”
“姓冯?你说的是冯参谋长家的女儿吗?她以前确实在我们军医院工作过,呃怎么了?”
“嗐,这不是人在我们这边呆蛮久的了,老是占用你们军医院的人也不好,我想着你们军医院要不发个调职通知把她调回去。”
一阵长久的寂静,久到赵洪以为对方看出他的不良居心了,这时对面传来一道叹息:“赵团长,你是知道了吧。”
赵洪疑惑:“知道什么?”
“冯参谋长被停职调查了。”
赵洪震惊:“他停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