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粤把门锁一插,被子一掀,睡了个昏天黑地。
正午时透过缝隙落在床上的一丝阳光,像是笔画一样的,从她的脸上画过去,她嫌烦,索性把被子蒙过头顶。
房间里有木头味。
这里的房间也是全木头结构,床头贴着不要吸烟的标识,房间里的另外一扇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偶尔有阿婆路过,脚步和说话声一起,细细碎碎的。奚粤从一开始在和顺时因为隔壁冲水失眠,到现在听见路人声响也不妨碍她打起鼾,一切都在揭示人的适应能力到底有多强大。
在彻底陷入黑甜之前,奚粤思绪飘忽游,她在回忆,盛宇说丽江的玛尼客栈在哪里来着?也会像这样,全是鲜花吗?
那春在云南呢?在丽江古城里吗?
她没有来得及查一查。
丽江店的菜单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刚刚找客栈的这一路上,她看到了N家云南菜,N+1家腊排骨火锅。春在云南的菜品质量在合格线以上,甚至可以算作优秀一档,但一夹在这么多类似的餐厅中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那她当初在和顺为什么会选择这一家?
她走进了那家春在云南,认识了一个叫迟肖的人,无数个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和他建立了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
奚粤没办法溯源,去研究这个“为什么”,别说是现在脑袋昏沉,就是清醒时也未必探究出个答案。
搞不清楚的事情,就只能用命运提笔来解答。
......
“就像你换上了洱海的月亮当微信头像一样......”
迟肖的嗓音流水一样,绝大部分时候是轻松明净的,但也有时含混滞涩。
“......我也想炫耀一下我的月亮。所以。”
所以。
迟肖昨晚说过的话在梦里再次登场,响在她的耳朵边。
所以,我是你炫耀的东西?
以及,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炫耀”?
奚粤想不明白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想要质问迟肖的,第二个问题是要质问自己的。
她在生闷气。
她的胸腔胀疼,不安不平的情绪在心脏里跳,在肺叶里跳,毫无章法,闹腾得她无法在安眠在梦中。
梦里有迟肖。
她有点窘赧,因为即便她还在生他气,可当他出现在她梦里,站在她面前,捧起她的脸,干燥的嘴唇贴上来,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可侵占进来的舌是冰凉的,她在发烧,所以很想要紧紧缠上去,贪图那一点点凉,好让他来帮她降降温。
她心里在斗争,手却攀着他的脸颊乱摸一气,然后向下,摸到他锁骨上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脸颊更细腻,也更热。
温度上来了,她不是很喜欢,然而这温度似乎是与相对海拔高度成反比的?越是往下,就离热源越近。
奚粤脑海里有一片画面,巧克力被融化了,那横竖界限不再清晰,变得滑溜溜,黏糊糊。她在梦里大喊:不行!腹肌呢!腹肌呢!别!不许化!
迟肖则抓着她的手,覆上那一片融化的浓滑,然后团住,轻轻在她耳边安慰:没化,没化,在呢在呢,你摸错地儿了......
......
奚粤醒了。
已经是傍晚了,房间里没开灯,她几乎是鲤鱼打挺坐起来,借着极暗极浓稠的窗外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松了一口气。
睡一觉果然精神多了,身上的热气也没了,人也松泛了。
虽然嗓子还是有点痒。
奚粤咳嗽两声,揿亮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倚靠着处理微信消息。
她这一走,迟肖只在早上给她打来过两个语音通话,发来过两条微信消息,先是问她在哪里,而后是一个问号。
见她不回,也就没了后文,之后安安静静。
玛尼客栈的群也很安静,没有人追究她的不告而别,奚粤猜,应该是迟肖很气恼,顺便堵住了大家的嘴。
唯一跟她私聊,发来消息的是孙昭昭。
说的也是自己的事,是昨晚没来得及和她吐槽的感情问题。
不出所料,Jade昨晚和孙昭昭表白了,借着他新歌第一次公开演出,把孙昭昭叫到酒吧去听。
他给孙昭昭下的“命令”非常严苛,告诉孙昭昭你不许走,也不许嬉皮笑脸,更不许嘲笑我作词能力不行,一会儿我唱完了要找你要听后感。
孙昭昭才不如他愿,当即起身说我要上厕所。
Jade把她按回到舞台下方最中间的位置,那是最佳的观众位置,对她说,你今天就是拉肚也拉在裤子里。
孙昭昭烦得要命。
她不知道牛家富抽什么疯,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上时,灯光一打,看着就会顺眼很多。
大概是拉开了距离,而距离会产生美?
孙昭昭不愿意坐在显眼的位置,所以音乐声一响,她就起身了,挪去了靠窗边的角落。
结果一抬头,和台上人对上眼了。
孙昭昭心里一耸,端着杯果汁再次换地儿,这次换到了吧台那儿,调酒师在吧台里忙碌,叮叮咣咣,她坐上高脚凳再一抬眼,发现Jade的视线再次追随她而来。
......
奚粤有点想笑。
给孙昭昭回了个语音电话,听到孙昭昭在电话那边,非常惆怅。
“你别别别笑了。”
奚粤拍拍自己的嘴巴:“好好好我不笑了。”
“你学我!”
“我哪有!”奚粤正色,“好,我不笑了。”
孙昭昭是在那首歌里发现牛家富不对劲的,也怪他,他平时唱那么多首情歌,没哪次这么认真。
奚粤正了正坐姿,又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啦?”
奚粤说好像是,别千万别是流感,出门在外的,生病最麻烦了。
孙昭昭问:“我该怎么办?”
奚粤明明自己也是零经验菜鸡,如今也只能拿出老鸟姿态来开解孙昭昭:“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喜欢他吗?”
孙昭昭说她也不知道,有的时候喜欢,就比如牛家富这人吧,虽然爹妈给起的名字土,但脸一点都不土,往台上一戳,唱歌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
但有时又很招人烦。
“主要是他不解风情,脑子长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说性格憨厚吧都有点抬举他了,就是浑身冒着傻气。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偏要跟你开玩笑,你跟他开玩笑,他就要开个更大的玩笑赢过你。神经病吧?”
孙昭昭说,她和Jade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不了解,尚可以好好相处,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Jade去看了一场她的演出。
孙昭昭的段子里是少不得对自己口吃这件事的揶揄,有时还会有互动,台下观众拿这个当笑点,她一点都不介意,可是当Jade也跟着笑,她可就不乐意了。
“这说明你一开始就区别对待他。”奚粤笑,想了想说,“你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坦荡了,关于你口吃的这件事,他大概真的以为你完全不介意......说真的,你跟我说这件事之前,我也以为你完全不介意。”
孙昭昭说可能吧:“其实也不只这一件事......算了,总之我真的会被直男气死,我觉得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
奚粤说那倒也不是,这不是直不直或者男女的问题,而是,人本就是单独的个体,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垒,永远无法做到完整的共情,因为对方不知道你身上每一道伤口和血脉的走向。所以才需要相处,需要了解。
亲密关系尤其如此,如此大胆的两个人,想要同彼此建立起亲密关系,光是这份勇气就值得赞扬。
要不怎么说爱情需要勇气,还会被人世代传颂呢?
这意味着你们要打破自己的壁垒,把真实的自己展露给对方,甚至可能是不堪的,带血的,纹理歪七扭八的,但那就是真实的你......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后来干脆看着床尾那扇窗,看着窗外渐渐朦胧的雾色发呆。
是的,她来到丽江第一晚,随着夜色一起到来的竟然还有薄薄的雾,给巷子里的小灯也披上缱绻颜色,不肯露出那光亮的本来面目。
孙昭昭以为是奚粤信号不好:“喂?你在说话吗?”
“哦,”奚粤说,“不好意思,我发呆呢。”
俩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孙昭昭这个人的气质变化多端的,完全取决于她正在聊什么话题,插科打诨时就是一本正经地胡扯,但话题一转,聊起正经事就很认真很动情,摸不着抓不住的女人,也难怪Jade迟迟不敢表白。
“你现在在哪里?”孙昭昭顿了顿,叠了个甲,“你不想说完全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是你想问?还是有人托你问?”
奚粤揪着被子上的线头。
按照她对那人的了解,大概率是要故技重施的,就像上一回他们在瑞丽分别后,拜托苗晓惠和苗誉峰悄悄来打探军情一样。
“是我自己想问,真的,我可没窜供啊!”孙昭昭说,“我今天不在古城,很早就出门了,我出门的时候迟肖哥在蹲在树底下孵蛋呢,小宇还问需不需要给他絮个阿禄同款鸡窝。”
奚粤噗地笑了出来。
“我今早走得急,没有跟大家告别,请不要生我气。”
孙昭昭说怎么会。
“虽然我们确实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但迟肖哥那反应很明显啊,肯定是他哪里惹着你了嘛。既然是感情问题,那我们就不掺和了......哦对了!今早上还有人来找你呢!是你的粉丝,说是因为你才想来住玛尼客栈,小宇给她房费打了五折。”
奚粤嘴角抽动:“你们都这么喜欢给人打五折呢?八折不行吗?”
“什么八折?”
“......没事。”
奚粤陷入了沉默。
她之所以一大清早悄么声地逃跑,除了确实生迟肖的气,而且是经过一晚上发酵,越想越气,也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即将要去玛尼客栈打卡的那位粉丝。
“为什么啊!”孙昭昭完全不理解,“迟肖哥说你不在,我看她那表情,失望得都快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