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的电话第三次来的时候,奚粤嫌吵,干脆直接把手机开了静音。
继续往前。
过了商铺集中区域,前面就更黑了。
路是好路,可是晚上的路灯稀疏,根本照不透周遭,蜿蜒的廊道两侧,一边是田野,一边是黑漆漆一点光亮都没有的湿地树林。
奚粤知道,那树林外头就是洱海,是她刚刚看到闪着粼粼波光的洱海,但就是被遮挡,就是让她瞧不着。
她悄悄又换回了原本的车道,因为总觉得那黑色的树林里随时可能窜出什么东西来。
过后奚粤复盘这一天的旅程时在想,是她仗着自己前几天刚来过一次,就大意了,哪怕白天稍微搜索一下“洱海,夜骑”的关键词,就会看到很多建议贴,大家都建议不要来。
人少,太黑,还有点冷。
有很长一段路,奚粤目之所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窣的风声和田野里的□□叫。唯一带给她慰藉的是月亮,于是她每骑出去十几米,就抬头看看月亮。
当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离龙龛码头最近的廊道出口时,再拿出手机,迟肖已经安静,只有几个未接电话躺在屏幕上。
奚粤把车子停了,打开地图,导航古城,地图提示她,此时此刻,背对洱海,面前的宽阔田野就是最近的路线。
奚粤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这来往都空寂的自行车道,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地图出发。
她主动给迟肖打去了电话。
那边是秒接,把她吓一跳。
“奚粤,我......”
奚粤听到迟肖那边有车流声,些许吵闹,当下不是纠缠的时候,她言简意赅和迟肖说明情况:“是这样,我在洱海边骑车,现在要回去,但是错过了熟悉的出口,最重要的是,我手机快没电了。”
是的。
奚粤看到了手机的低电量提示,她有点想骂迟肖,要不是他刚刚没完没了打电话,兴许还能再撑一撑,但也不能只怪他,她既然不想接,要是刚刚直接关机就清净了。
算了。
“好,我知道了,”电话里,迟肖说,“我刚到洱海附近,你告诉我一个差不多的位置。”
奚粤说:“我刚过龙龛码头,骑了差不多四五公里左右的位置。旁边是一片玉米地,我正从这玉米地中间穿过去,我怕我迷路,也怕危险,所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顶什么用呢?
“你要是真怕危险就应该站在原地等我。”迟肖没明白奚粤的脑回路,“而且,不认识的野地,你说穿就穿?”
奚粤说,是她预估错误了。
刚刚站在廊道那边看,能看到玉米地另一侧有灯,她以为很近,很快就能走到,谁知道下了田埂才发现,实际距离比她想象得远得多。
奚粤的声音听上去十足冷静。
迟肖知道,一定是当下的状况又触发了她的隐藏机制,此时此刻的奚粤是理智机能拉满,所有情绪都先往后靠,一切为了解决问题。
“说别的没用了,我已经走到一半了,现在回头也挺吓人的,”奚粤举起手机,给迟肖听周围的□□声,还有蛐蛐儿,“而且我不能在原地,这里太黑了,我马上就要穿过玉米地了。手机支撑不了我开太久手电。”
迟肖沉默了下,也把语速升快:“稍等,我看下地图。”
又隔了一会儿:“行,我应该知道你在哪了,你前面是个村子,你马上就能看到。”
奚粤说好的:“我离那灯越来越近了。”
“别跑,”迟肖听见了话筒里她的细喘,“别摔了。”
“好。”奚粤改成了快步走。
“别害怕,那村子挺大的,村子里也有民宿,很安全。”
“......嗯。”
说不害怕是假的。
虽不是荒郊野外,但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玉米杆,传说中的青纱帐,黑夜里被风一吹真的很像鬼影。
奚粤眼睛紧紧盯着村口的白色灯泡,把那当成长跑比赛的终点线。
她后背都有点湿了。
迟肖没有挂断,她也没有,明明知道她的破手机撑不了多久了,但还是贪恋一点点黑寂里的陪伴。
迟肖在电话那边再次轻轻提醒:“别害怕。”
奚粤吞咽了下:“我不害怕。”
“嗯,我知道,”迟肖笑了声,“我们小月亮特别勇敢,什么都不怕。”
“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阴阳我。”村口已经越来越近了,灯光就在眼前,奚粤关掉了手电。
“夸你啊,真的,”迟肖说,“从你一个人来到云南,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就知道,你很厉害。”
“我是被逼的。”
“管他呢,”迟肖说,“反正你就是好,哪都好。”
奚粤踏出了那黑黢黢的玉米地,一脚踩进光里。
迟肖声音放低了:“月亮,我错了。别生我气,行么?”
果然是个村子。
虽然村口空无一人,但有许多房屋,能让人心下安定。
她对迟肖说:“先别说这些了,接下来我该怎么走?往哪走能打到车?哦对,我还要留一点手机电量打车。我应该从村子里穿过去?还是怎么着?”
奚粤仍然没有挂断电话。
她看一眼屏幕,觉得她的破手机已经很出息了,关键时刻没有给她掉链子,竟然撑了这么久,现在还剩15%的电量。
奚粤一开始想,15%应该够打车了,后来又想,12说不定也行,再犹豫一下,10,都撑到现在了,10%就够,只要这附近网约车够多,能让她看一眼车牌号是多少就行。
她在此刻,在孤身一人无论如何也不想挂断电话的时候,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除了她自己,还有迟肖。
这稠人广众的大千世界,人与人有缘才能相识,有份才能相依,再加上点努力,才能长长久久,这些缺一不可。
奚粤意识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信任迟肖的,否则不会在手机没电前最紧急的时刻打给他。
但,迟肖也辜负过她的信任。
她刚刚骑车时甚至想过,她要跟迟肖绝交。
“我到了。”迟肖说。
电话那边,迟肖的声音也有点急促,并且空旷:“我应该是在另一个村口,你......”
奚粤顿住了脚。
“喂?”
“迟肖?”
“喂?”
屏幕黑了。
迟肖那句“你就在那等我”也被噎在了电流里。
只剩一个底的电量聊胜于无,掉得非常快,奚粤摸了摸手机屏幕,心里想,辛苦你啦老伙伴。
村口的那盏灯泡泛着冷白,照亮身前一角。
迟肖说他到了,奚粤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也不知道他说的另一个村口是哪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灯泡,又望了望通往村子里的小路,再借着灯光研究一下村口立着的宣传布告栏......最终抬脚进了村。
迟肖说的没错,这村子很大,因为靠近洱海,村子里随处可见民宿和饭店的招牌,都是自家民居改的。奚粤想,如果是白天,旅游旺季,这村子里应该挺热闹的。
但没有如果。
现在这个时间段,没一家是开着灯的。
家家户户都已经闭门休息。
屋舍二楼,透过窗帘,倒是能够看到里面的幽幽灯光,是有人居住的。
因为那些光亮,奚粤对这里的恐惧程度比刚刚洱海边上和玉米地里少了许多,然而不知从谁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狗叫,紧接着就是又一处,再一处,连成了片......这里养狗的人家挺多的,把奚粤刚蒸发掉的冷汗又激出来了。
她一边要担忧自己和迟肖走岔了,一边又要左右环顾,生怕哪家窜出来一只恶犬。
她现在除了挂念着迟肖,还有点挂念阿福和齐全。
阿福不一定,但齐全,绝对能在猫猫狗狗圈子里称王称霸的,说不定可以保护她。
好在这一条小路笔直。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一点幽红色的光。
是烟头。
奚粤下意识就以为是迟肖,挥挥手,加快了步速,可是越近越闻着味道不对,不是薄荷味,直到她看清了,是个佝偻的老人,手里拿着的是老式的烟杆,正坐在某户人家的院门口。
奚粤一下子就停那了。
老人也看见了奚粤,敲了敲烟杆,苍老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奚粤完全听不懂。
她也瞧不大清那老人的表情,大半夜进人家村子,又不住宿,怕被人当成不怀好意,便大声解释了一句,自己只是路过。
随后也不管老人听没听懂,她加快步速,匆匆路过。
一开始是走,后来变成快步走,走着走着,就变成小跑了。
夜晚的村子,说寂静也寂静,说吵嚷却也吵嚷,奚粤听见了狗叫,人咳嗽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对骂,孩子的哭声......这些声响被黑夜浓缩,在她素未踏足过的陌生地带,有着骇人的效果。
奚粤现在只想快步穿过这个村子,按照刚刚在村口布告栏上贴着的地形图,这村子一共有六个村口,迟肖最有可能出现的,应该是最西边的那一个,那个村口也是最靠近公路的。
地形图上还显示,这个村子的最中央,有一棵上了千年的老榕树。
村民们还给那榕树立了碑。
奚粤硬着头皮往前跑,她相信自己没有记错。
果然,眼前,那树冠的巨大黑影越来越明晰了。
她找到那棵老榕树了!
激动之下,脚步虚浮,再加上一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她面前的道路横穿而过,月光朦胧,她没看清那是野猫还是黄鼠狼,总之是被吓得一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