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就是昨天晚上和盛宇一起出现的花臂中年男人,他是春在云南大理古城店的店长,从迟肖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开始,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原本按资排辈,可以在公司干点别的,但他就执意当店长,辛苦点没事,主要不想离开大理。
盛宇是后来加入的,他从小就跟着盛澜萍跑江湖,习惯在路上,那时候的他辗转过全国许许多多的城市,终于打算开个店安稳下来,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问了中介,还差点被坑了......迟肖把一个院子租给了他,一开始知道他还有个奶奶要赡养,怕他经济上力有不逮,还出了点钱帮忙一起装修。
这才有了第一家玛尼客栈,就开在大理。
盛宇看奚粤眼神一直往后院飘,问她:“你找迟肖呢?他早出门了。这几天他店里改电路,换餐桌和嵌入炉,趁白天没客人赶工,晚上还得营业,国庆嘛,忙得要命。前些天他不是在瑞丽么?高泉一天好几个电话,还纳闷儿他怎么不着急呢?在外面晃什么晃?昨天中午,可算把他叫回来了。他是老板,有些事他得在。”
奚粤抿一口茶,没说话。
原来在瑞丽,迟肖不告而别是事出有因。
盛宇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前些日子是跟你在一起?陪你旅游啊?”
奚粤否认:“他是巡店。”
“巡店什么时候不能巡?偏赶上国庆最忙的时候?”
奚粤眼神又开始乱飘:“我哪知道,这人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不想被盛宇追问了,干巴巴把话题岔走了,问盛宇:“那高泉?他也住在后院吗?”
“对,”盛宇说,“后面都租出去了,每间房都有人,这些天你就都能碰上。”
奚粤想起昨晚上的乌龙,想问问盛宇,客栈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把她认错成了别人,反应那么剧烈,还要赶她走?
可提起这事儿盛宇就烦,抓抓头发,指甲上黏的铆钉刮到了头发丝儿,疼得他欧呦一声。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奚粤感觉,盛宇或许是不想讲,也就不追问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做了几个高抬腿,干净氧气进入胸腔,流窜到四肢百骸,奚粤觉得浑身都通透了,精神得很。
大理给了她安眠一夜,还给了她一个轻松愉悦的清晨。
她抬头盯着桂花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棵,问盛宇:“这棵是什么树?”
“黄丁香,”盛宇说,“北方的树,照理说云南的气候不挑植物,也不知道怎么,这棵就是不开花,只有叶子。”
盛宇还指了一圈儿院墙和房檐,给奚粤一一介绍那些藤条和垂枝:“这边一圈是爆仗竹,这边是火焰藤,这俩开花都是都是橘红色的,那边,绕过来的是迎春花......”
之所以要栽种不同的品种,是为了一年四季每一个月份,院子里都有花在盛开。
奚粤说盛宇,你的喜好还真是很垂直呢,就喜欢这种金灿灿热热闹闹的花。
盛宇说对:“我不喜欢那孤零零的,当时还有设计师给我支招,让我把客栈装修成那什么......侘寂风?我查了一下,连夜把人送走了。”
奚粤环视院子一圈,注意到了茶室屋檐下,也有一幅字。昨晚上天黑,没看见,今天太阳一照,还挺显眼。
——不迎春。
看上去像是给茶室起的名字,这风雅,也像是盛宇的风格。
盛宇说,是前年,店里住进来一个艺术家,搞国画书法的,来大理采风,在玛尼客栈住了一个月之久。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临走前这艺术家就给每间房间都写了一幅字。
盛宇说那书法家看着有个性,有豪情,从他选的诗句就可见一斑,满是江湖红尘之中一任平生的味道。
“那这是什么意思?”奚粤指着茶室上方的字。
“哦,我也忘了。”盛宇摸着下巴,和奚粤一齐望向那幅字,“好像是说什么,凡事别着急,春天总会来?其实在大理呆久了,根本就着急不起来,这里太慢太慢了,再急躁的性子都能被磨平了。”
奚粤抬头,往前迈了几步,看着那幅字,看久了才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我不迎春,春自来。
奚粤歪着脑袋,品咂几下。
她其实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盛宇举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拨弄自己的发型。
奚粤回到房间,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出门前又问了盛宇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关于:“玛尼客栈,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是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是和藏族文化有关?
云南有藏族自治州,但离大理还有距离呢。
盛宇没说话,捏起三根手指,搓了搓。
哦。
奚粤了然,原来是money客栈。
她朝盛宇打了个响指:“盛老板,发型不错。”
盛宇很臭屁的笑开了,回她一个响指:“你也不赖呦妹妹。”
......
来云南至今,奚粤早已经习惯被人称呼妹妹,这好像和年龄无关,一开始她还会反驳,后来觉得,喊呗,还把她喊年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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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着晨起清透的曦光,奚粤开始了来到大理第一天的行程。
其实,没有行程。
她昨晚本来想查查攻略的,但听隔壁聊天听入迷了,后来直接睡过去,导致今天出门完全是自由活动,漫无目的。
奚粤站在古城的街道上,转个身,面对苍山。
山际轮廓悠远。
风是凉爽的,但太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晒得人后脑勺都发烫。
她觉得自己被云南惯出毛病来了。
一个没有规划寸步难行的J人,如今竟也能随缘走过这么多城市了。
大理的天气真好,太好了太好了。
阳光是一个猛子不遗余力倾泻下来的,蓝天是水洗了晾干了抖擞着精神一尘不染的。
远处有云海,但慢腾腾挪移到头顶上方,就只余几片稀薄疏淡的云彩,根本无法抵御太阳光的威压,失去了遮挡效用,只是一种点缀。
奚粤站在这样的堪称纯粹的天空下,莫名觉得自己也变得纯粹,变得透明,轻飘飘,都快要飞起来了。
至于那些灰扑扑湿哒哒积在心底的东西,被这样清澈的蓝和浩荡的光照射过,不知不觉便化开,蒸发了。
白天的大理古城和夜晚相比,简直安静得夸张。
即便是国庆旺季,许多店铺直到中午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大多数游客白天会去洱海等景点,晚上才会回到古城。
奚粤先步行去了崇圣寺三塔,挤在人群里囫囵吞枣一圈后,在古城随便找了家咖啡店消磨时光。
大理古城不缺咖啡店,尤其不缺有情调有风格的咖啡店,它们往往招牌隐蔽,甚至没有招牌,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奚粤挑的这一家,二楼是个可借阅的书店,这会儿客人不算多,座位零散错落,她一眼就看中了最角落的位置,可是隔壁有个抱着电脑戴着耳机正在开会的男人。奚粤隐约听见他在聊工作上的内容,用词之熟悉,说话方式之严谨,一秒把她拉回工作场合的痛苦旋涡。
赶快挑了个离那人最远的窗边位置,把包放下了。
意外的是,下楼点单的时候,她又碰见了杨亚萱。
奚粤数了数,从昨晚到现在,她和杨亚萱偶遇的次数未免多了点。
杨亚萱此刻系了一个围裙,长发挽起,正低头认真给一杯咖啡拉花,奚粤打了个招呼,喊她:“萱子!”
杨亚萱和旁边的店员同时抬头,店员笑了:“她不是萱子。”
奚粤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脸盲。
她再三确认,这就是昨天帮她联系客栈,还在酒吧里演出的,同一个人。
“萱子”开口了,笑意盈盈,声音很好听:“昨天唱歌的是我,但是,萱子不是我......”
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有人将她认错,和奚粤解释:“我叫杨亚棠,你好,杨亚萱是我姐姐。”
奚粤惊讶:“双胞胎?”
杨亚棠笑:“是的呀,在古城,太多人把我们认错。”
奚粤还是有点不相信,总觉得更像是恶作剧,可细细观察杨亚棠,确实也能发现一些不同,比如,杨亚棠的头发比较直,而萱子的头发更长,且微卷。两个人的风格也不一样,杨亚棠喜欢穿简约的衣服,素着一张脸,而杨亚萱卷翘扑闪的睫毛令奚粤印象深刻,见她第一面时奚粤就差点脱口而出,漂亮大姐姐。
最重要的,杨亚棠好像没有耳洞。
“这是我朋友的店,我来帮忙的,我本职是歌手,基本上每晚都有演出,欢迎你来。”
杨亚棠手腕一转,就能拉出一只可爱的鼓鼓胸脯的小鸟。
她说这是洱海边上越冬的海鸥,有红嘴鸥,有棕头鸥,而她手里的这只,是西伯利亚银鸥。
奚粤看不出差别,只觉得肥嘟嘟好可爱,杨亚棠做咖啡的技艺和唱歌一样纯熟。
她声音可真好听。
当得知奚粤住在玛尼客栈,杨亚棠一边帮忙端咖啡上楼,一边笑着问:“小宇的麻烦事解决了吗?”
见奚粤一脸茫然,也就没有多言。
奚粤悄悄在手机上搜索了杨亚棠的微博,发现杨亚棠还是个原创歌手,之前参加过某个团体选秀节目,虽然最后没能成团,但因为温柔知性的风格积累了不少粉丝。
也有人来到大理来听她唱歌,看她演出,还有人和奚粤一样,误认了人,评论区还有提及:天呐,小棠和她姐姐长得也太像了吧!
合照里,杨亚棠站在酒吧那个狭小的、拥挤的舞台中央,笑得温柔而满足。杨亚萱帮她抱着花,来看望的粉丝们围绕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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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变色彩,蓝得恒久,仿若一副卷轴,卷轴打开,跨越千年,链结从前与以后。
当下的人们抬头会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浅淡的标点,一颗小小的微尘。
古城的时间过得很慢,奚粤端着咖啡趴在二楼窗边,数着风从她脸上拂过的次数,转眼间要吹拂好多回。古城的时间也过得很快,奚粤不知不觉就犯困,一个不经意,就已经窝在沙发里睡醒一觉了。
咖啡凉了,店员来续了热水,还帮她把掉落在扶手上的书捡起来。
那是一本关于大理的照片集,几乎涵盖大理所有的自然及人文景观。奚粤也按着照片定下之后几天的行程。
一下午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消磨光了。
奚粤回想自己,以前从不会这样慷慨地打发时间,但体会过一次,品到其中的平和,内心的自在,就觉得,这一定会上瘾。
大理,或许是个让人上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