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散了出去,血液里的波浪也平息了,云彩也散了,飞驰的脑细胞也重新各回各位了,奚粤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迟肖看到了。
他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她:“你紧张什么?刚还聊得开心呢,该不会是和谁打电话骂我呢吧?让我想想......我的员工?”
奚粤把手机握得更用力了。
她现在怀疑这家酒店的隔音或许根本就是垃圾。
“真被我说准了啊?小月亮女士。”迟肖直起身,垂着眼睨着她,他想说,你真是挂脸,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就会明晃晃地摊出来,不像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的人,偶尔蹦出来那股傻劲儿,像个大学生。
奚粤不乐意了:“你一个从来就没上过班的人,以什么立场来评论我呢?”
迟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做投降状,不多纠缠。
他把话题引走,问奚粤:“几天不见,都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婚礼......”奚粤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婚礼!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边柜上捞来一个红色小布袋,递给迟肖。
迟肖伸手,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就滑到他手心儿里。
“喜糖。”奚粤说。
见迟肖掂着手,又说:“不用找了,我看过了,没有薄荷的。”
薄荷糖当喜糖,还是太小众了。
迟肖撇撇嘴,随便挑了一颗,用手指捻着糖纸皮儿:“不爱吃。”
“是让你沾沾喜气!”奚粤觉得这人有时候挺不识好歹,“不爱吃算了,还给我。”
迟肖不还,且已经塞进嘴里了。
奚粤上次就发现了,迟肖吃糖总爱嚼着吃,水果硬糖嚼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她看着,不自觉就皱了眉,说:“没让你大晚上就吃啊......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糖分摄入,这可比泡鲁达之类的饮料还甜,尤其是晚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健康焦虑,等你像我这个年纪......”
响声停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表情略有无语:“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奚粤把手背到身后,踮踮脚,掰掰肩膀,又动动脖子。
“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拒绝我,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年龄也不放过,是吧?”迟肖说。
奚粤原本脚尖撑地,一下子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门边。
她瞪大眼睛,惊诧看向迟肖。
而迟肖要笑不笑的,似乎很欣赏她的反应。
“你......”
“我什么我,我不爱打哑谜,不行啊?”
“......”
奚粤原本觉得几天的沉淀过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迟肖的随便什么招数了,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无所谓。可是,当他真这样不兜圈子地直接了当把话说明白,她还是心尖一颤。
她僵硬的同时,迟肖的视线顺着她肩膀抵达她身后,望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呢?”
奚粤低头摸摸鼻子:“对,整理一下。明天该走了。”
“买票了吗?”
“啊?”
“总是啊什么啊?马上国庆了,你还能买到票么?”
奚粤颇有些无奈,她刚刚想挂了苗晓惠电话就看票的,这不是他来了么......
“明天我也走。”迟肖说,“这边事情完了,都结束了,该去下一家店了。”
奚粤抬头,问了句去哪。
迟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随后眼睛闪烁,轻轻呵笑一声:“我啊......西双版纳。”
“啊?”
“又啊,”迟肖笑得更明显,“怎么?”
“没怎么,”奚粤眼珠动动,“我原本也打算去西双版纳的。”
“这么巧?那一起去?”
“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