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失落的表情奚粤读懂了,X先生并没有发来消息。
“睡太晚了......幸好今天轮晚班,”罗瑶搓了搓脸,把满脸落寞整理掉,然后下床找拖鞋,看到奚粤似乎有话要讲,先她一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不要劝我了,就让我受着折磨吧,我该得的。”
奚粤看着罗瑶脑袋后面那撮绿色的头发一翘一翘支棱着,觉得很好玩,世人万相,众生百态,看上去多么厉害的人,遇到感情也会完蛋。
罗瑶咬着牙刷探出脑袋,对奚粤说:“昨天害你的镯子摔碎了,对不起,我给你转账,你一定要收下。”
奚粤说不用,又不是你的错。
是她自己想捡漏,挑了个不合适的圈口,结果手滑。
罗瑶又说:“那等有空,把小玉的婚礼忙完,我带你去挑个新的。”
奚粤敷衍说好呀。
......
罗瑶下午一点换班,匆匆忙忙,洗漱过就下楼换工服打卡去了。
奚粤和她一起下楼,搭了个车,直接去了昨天买镯子的玉器商城。
恰好午饭时间,商场里人并不多,奚粤看着长得都差不多的摊位只觉眼晕,好不容易找到温姨的店,温姨正在理货,抬头看到奚粤很意外。直到奚粤把用纸巾包着的断镯从包里拿出来,温姨眼睛都瞪大:“么么撒撒,我呢天......”
奚粤当然不能把昨天在商场外拦着罗瑶的经过讲给温姨听,便笑说是昨晚自己洗澡,不小心脱手了。
“这可咋个整......”
温姨替奚粤心疼,让奚粤重新选一个,她按进货价出。
奚粤问温姨,断掉的翡翠还能改一改继续戴吗?是不是有种说法,说翡翠断掉是给人挡灾?
温姨笑:“是有这种说法,但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不信这个,我年轻时候罗瑶妈妈送我一个镯子,麦~花了她几个月工资,过手就碎了,我气死了,就修了一下继续戴,不管那些。”
温姨抬手给奚粤看:“就这个。我戴到现在。”
奚粤看不懂翡翠,但她知道如今的温姨身家富有,她的摊位上有排排列列更贵更透的镯子,也都戴得起,但她还是更愿意戴好友的礼物。多年前的修复技术不算好,奚粤细细看,用手指摸过去,能摸到镯子上的几道裂纹。
奚粤把手机里存好的图片给温姨看,告诉温姨,她想这样修......
温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奚粤被让进摊位里,坐下来和温姨闲话聊天,她想起罗瑶说过,温姨以前是雕刻师傅。提到这一段,温姨很是自豪:“是噶,我们那时候女人做雕刻师傅很少的,我有天赋......罗瑶妈妈也是,我们当时住在一起。”
温姨说,她和罗瑶妈妈就是打工当学徒的时候认识的,从机雕,到普通小工,再到精工......
“我就是后来不做这一行了,不然到现在,或许也是个好厉害的大师工呢?”温姨扬着头。
隔壁摊位的阿姨听到了打趣她,“哎呦,牛都吹了上天......”
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一齐笑起来。
“是因为要照顾罗瑶,所以转行了吗?”奚粤小心翼翼,把话题往自己预设好的方向上领。
温姨还在研究那镯子,顺着奚粤说:“是,罗瑶从小不听话,难教育,我也没养过孩子,第一遭,有时真是能把我气死。”
顿了几秒,又说:“但有的时候又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哎,不好说,孩子都是讨债鬼。”
奚粤早发现罗瑶说话时的表情很丰富,很可爱,现在找到缘由了,罗瑶和温姨很像,特别是无奈语气,会皱鼻子,母女俩简直一模一样。
奚粤斟酌发问,关于温姨和罗瑶之间更多的故事。
温姨说:“我和她妈妈特别好,穷的时候,一份米线我们两个人吃,不是亲姐妹,但比亲姐妹还要亲。罗瑶没有爸爸,她妈妈把她托给我,我答应了,为的是成全我和她妈妈的情谊。她的名字就是她妈妈临走前我们一起取的,瑶就是漂亮的玉。再后来就有感情了,罗瑶快要上学的时候,家里亲戚来要把她接走,她偷跑回来找我,小小的个子,凉鞋都跑断了,我那时候就想着,大不了我管她一辈子。这么多年,她跟我亲生的没区别。”
温姨做生意这么多年,识人厉害,哪里会看不出奚粤和她聊这些是为什么。她悄悄问奚粤:“是不是罗瑶喊你来?她又有什么求到我了?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讲?”
奚粤哭笑不得,摆手说没有,这真是冤枉罗瑶了,罗瑶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来这里。
温姨捋了捋头发,问奚粤:“你看,是不是又白了些?刚染过,都是因为这半年为她操心。”
见奚粤欲言又止,又问:“她把她的事跟你说了?”
奚粤点头。
温姨皱着鼻子,眉间也不轻松,缓缓说起她的想法:“我其实很喜欢那个男孩子,性格好,能力好,有担当,以后会有成就。就是他的家庭,实在太拖累他,年纪轻轻就背了一身债,这怎么得了?我有时候在想,要是罗瑶是我亲生的,我可能都不会这么坚决,但因为她妈妈在天上看着呢,我万万不能答应。我怕将来有一天我们见了面,她埋怨我,埋怨我没有看顾好罗瑶,让罗瑶走弯路吃苦......她妈妈就是识人不明,当了王宝钏,我不能让罗瑶再走错路,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奚粤静静听着。
同样一个故事,她昨晚站在罗瑶的角度,非常能共情,但今天在温姨这里,她也很能理解温姨的想法。这可真是个复杂的故事,任何一个简单的走向,但凡有感情牵扯其中,就会理不清。
她接过温姨递过来的茶水,想要开口却被温姨打断。
温姨问:“罗瑶现在特别恨我,是不是?”
奚粤说没有。
温姨苦笑:“不要瞒我啦,我都知道的。我也没有想到他外婆去世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了这件事我哭了好多个晚上......一把年纪了,我都记不得我上一回掉眼泪是哪一年,本来就不简单的事,现在更纠纠缠缠,讲不清道不明了。后来那男孩来找我......”
奚粤听到这反应有点激烈,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猛地直起背:“罗瑶男朋友来过?什么时候的事??”
温姨想了想:“就春节的时候吧。”
奚粤算了算,罗瑶和X先生已经分手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两个人刚分手的时候,X先生主动和温姨见过面,而罗瑶并不知情。
“那孩子一定是心里怨我的,但他没说,就只问我,他联系不上罗瑶了,想知道罗瑶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温姨胸中像是有悒郁,长长吐出来,“我这才知道两个人分手了,还是罗瑶提的,我就更难受了,她一定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来也怪,他俩谈恋爱合伙气我,我心里难过,现在分手了,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还是难过,没得讲,讲不明白的......”
奚粤很好奇后续:“那后来呢?”
“我以为他要问我罗瑶现在上班的地方,我还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但他后来也没打听,就只是说他刚毕业,问我,如果给他几年时间,他的事业好起来,把自己家里的债都处理干净了,也稳定下来了,能给罗瑶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我能不能同意他和罗瑶在一起?”
奚粤心里一紧。
而温姨这会儿已经落泪:“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也还是个孩子呀。”
......
作为听众的奚粤心情很复杂。
真是奇妙,她现在竟然成为了唯一一个知晓整个故事所有发展过程的人。罗瑶不知道她的X先生曾经独自找过温姨,立下了一些看上去单薄却真诚的承诺,而温姨也不知道,罗瑶其实根本没怨过她。她把罗瑶当女儿,罗瑶又何尝不把她当妈妈?
昨晚罗瑶半梦半醒,翻来覆去的呢喃里,奚粤一共捕捉到两句语义完整的句子,其中一句是她有多么多么想念X先生,另外一句便是:“我妈不管我了......”
奚粤没反应过来,原本还以为罗瑶说的是她亲妈,后来才明白,说的是温姨。
或许在她心里,她和温姨的关系早就已经超越血缘。
见面就恶言相向,剑拔弩张,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言语的利刃会被柔软的心包裹,此刻吐出来的都是澄澈不掺假的真心话。
奚粤站了起来,可能从她自己的角度出发,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但她白天见识了罗瑶和温姨母女之间那样硬碰硬的相互赌气,晚上又听到了发生在罗瑶身上的故事,听到了罗瑶的呓语,她就想着,还是帮忙递个话,要是母女关系缓解了,她也跟着高兴。
温姨此刻流下更汹涌的眼泪,怕被别人笑话,只能背过身用手背匆匆揩去:“我不管她......我是她妈,我不管她还能去管哪一个?”
-
奚粤从商场出来,站在门口,就是昨天镯子摔碎的地方给罗瑶发消息。
看看地砖,干净得很,谁也想不到这里昨天发生一桩惨案,奚粤现在想想还觉得心疼。
她把镯子留在了温姨那里。温姨说放心吧,她重操旧业,亲自修补,并和奚粤约定,过几天来取。
微信里,罗瑶回过来一个语音条,奚粤打开,险些被尖叫掀翻,她真担心罗瑶上着班呢这样激动,会把前台的客人吓到。
罗瑶慌里慌张地问她:“什么意思?他和我妈见过面了?什么时候!你快说清楚呀!”
奚粤不紧不慢回消息:“想知道吗?想知道自己去问。”
问X先生,或者问温姨,都可以呀。
罗瑶回她一串省略号。
奚粤却因此觉得心情舒畅,如此,也算好事一桩。
......
又是临近傍晚。
奚粤实在太喜欢瑞丽的傍晚时分,雨汽被蒸腾干净了,毒辣太阳也快要落下去了,剩下的似乎只有温和的惬意。
该思考晚饭的时候,她想起了迟肖,不知道迟老板今天在忙什么,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春在云南,有人就像是隔空监视她一般,语音电话嗖地一下拨了过来,吓她一跳。
“在哪?”
奚粤看看四周,如实相告。
迟肖的反应很奇怪,沉默几秒,扔出一个突兀的问题:“我问一下啊,你体重多少?”
奚粤愣住:“你说什么?”
“......体重。”
奚粤茫然:“你哪根筋不对?你干脆问我银行卡密码好了。”
电话那边,迟肖是真的很无奈,他也知道这问题奇怪,鲁莽地问女孩体重很无礼,但没办法。
他昨晚把奚粤发他的镯子残骸发给了做翡翠生意的朋友,让人帮忙找个差不多的,越接近越好,找是找到了,对方问他,多大圈口?这一下涉及到了知识盲区。
迟肖顿感无语,他没给女孩儿送过礼物,忘记镯子也要分大小。
朋友笑话他:真行你,你女朋友身高体重你总该知道吧?
迟肖揉下后颈,说,还不是。
“什么还不是?”
迟肖有点恼了:“还不是我女朋友!追着呢!”
......
“算了,不好意思,我再研究研究......”
迟肖尴尬道了个歉,说罢就要挂断电话。
奚粤虽然不解,但赶快喊住了他:“等等!”
“?”
奚粤笑:“那个,我可以去春在云南吃晚饭吗?我好像还有个免单券来着,迟老板亲自签发......”
说完自己都想笑。
迟肖倒是很痛快:“行啊,来吧。”
“你现在就在店里吗?”
“对。”
“哦,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