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了解Y小姐的同学和老师都在笑,他们都以为她又在搞怪,这是什么没水准的打油诗?
但真正了解Y小姐的人,比如X先生,正坐在观众席仰头看她。
对视的目光穿越一浪一浪的人潮,从众人的脑袋顶上越过,然后相接。
Y小姐拿着麦克风,那样明亮的一个人,正定定然看着他,眼里还藏着很多很多不能在台上说出的话。
她想告诉他,一时的蛰伏算不了什么。
她想告诉他,即便核桃树生长在土壤最贫瘠的田间地埂,但总有一天会果实硕累。
只要你永远正直,永远不低头。
X先生也有话始终没有告诉Y小姐。
当她在台上念完那首诗的时候,当他与她对视的时候,他的心脏狂跳,差点没克制住奔上台去。
那是属于十七岁的冲动,仅此那一次,一生中很难再拥有。
......
于是后面的故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高三一整年,X先生和Y小姐都在一起努力着,知慕少艾,青春年华,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Y小姐学习一事上确实是有点吃力,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开窍,或是天生没长这根筋,但在X先生的强拉硬拽下,总算是把这一年熬过去了。
美中不足的是,Y小姐考的大学在省内,而X先生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异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困难。
X先生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加上成绩优秀,做了些兼职,大学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差,不过就是很忙。然而再忙他也会每个月回来一次,看望Y小姐,和她约会,就像所有大学情侣那样。
Y小姐心疼他每次都图省钱在火车上站一夜,很辛苦,所以也会主动去看他,给他带家乡的吃食,塞满一整个行李箱。
她还是那么引人注目,站在人群里朝他一笑,就让他挪不开眼。
X先生不会自私地想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即便Y小姐有时会故意往朋友圈里发些在学生社团里和男孩子的合照,想让他吃味儿,X先生也无动于衷,他看到了不会点赞,也不生气,只是悄悄给她转钱,告诉她,上个月的兼职的工资发了,让她去报她想学的吉他课。
X先生好像永远是星夜下的核桃树,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但可供她乘凉,还会为她提供养料,挺拔隽秀,等待丰收的一日,再将所有的果实都交由她保管。
就这样,过完了大学平平常常的四年。
毕业之后,Y小姐回到了家乡工作,X先生则继续升学,保送到了更好的学校。
如果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Y小姐想一出是一出,在参加了两场大学同学的婚礼后心血来潮,对X先生说,要不我们也结婚吧?你想不想?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不是也算那什么......爱情长跑?
X先生当晚没有回她微信。
Y小姐心说坏了,把人给吓着了,谁知第二天凌晨,她就收到了X先生发来的上千字的小作文,他不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都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Y小姐,他坦言,自己不想在近几年步入婚姻,原因实在是很简单直白——他刚毕业,目前并没有组建一个家庭的经济能力,而他的原生家庭也不能给他任何的助力,这意味着他需要一段时间,至少是几年的时间去沉淀,才有那个资格与她谈婚论嫁。
Y小姐相信X先生的承诺,但她并不同意X先生说的话。
在她看来,婚姻和恋爱一样,都是顺其自然的,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来走,我还不该爱上你呢!我不喜欢沉默寡言的书呆子,我喜欢和我旗鼓相当开朗爱玩的男孩子,可我最终只看得到你、
你怎么解释爱情,就该怎样解释婚姻。
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啦!现在结婚,难道不合适吗?
至于那些缺少的,没关系,燕子筑窝还是一根一根草地衔呢,我们以后会慢慢拥有一切的。
这次X先生没有说Y小姐任性,而是叹了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了。”
Y小姐向来擅长乱棍挥舞,直接质问X先生,你直说吧,你就是不想和我结婚,对不对?
没有在X先生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Y小姐一气之下又去找了干妈,其中多少夹着点赶鸭子上架的目的,她想着,她都已经告诉家长了,看X先生还怎么拒绝她。
可是没想到的是,干妈几乎是暴怒。
她坚决不同意Y小姐和X先生结婚。
“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
干妈细数她调查过的桩桩件件,其实从高中毕业,两个人谈起恋爱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注意那个男孩子。家里有一个纸箱,里面一摞摞全是高三一整年,两个人偷偷来往的手写信,那时两个人不在同班,平时见面说不上许多话,便把所有缱绻心思都放在纸上。
在那些信里,她叫他X先生,他叫她Y小姐。
谁都年轻过,干妈看到X先生一直在鼓励Y小姐好好学习,静心准备高考,对这男孩子印象还不错,才加上这一手字写得遒劲有刚骨,由此能看出性格,应当也是坚韧的。
只不过就是,这男孩子的家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谈恋爱也就罢了,如果你要跟他结婚,绝对不可能。你从小跟着我长大,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对得起她。”你来我往刀枪唇剑之中,什么难听话都说出口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说这种大山里出去的男孩子吗?叫凤凰男!我娇惯养你到二十几岁,一点苦不让你吃,你就这么气我?”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Y小姐也来了脾气,如果说原本结婚只是一个有无皆可的愿望,这下变成必须要达成的目标了,她就想争口气,替自己,也替X先生。
她和干妈讲了许多和X先生的故事,她想要证明,X先生不是别人想的那样,他很优秀很上进,他有从土地生长出来的最纯净闪着光的灵魂,最重要的,他对她很好,非常好,否则她不会在大学时拒绝那么多追求者,和X先生相爱至今。
“你真是太幼稚了,”干妈痛心疾首,“你只想着眼前,眼前他对你好,以后呢?女孩子选择婚姻,最不能一叶障目,只图眼前。且不说他毕了业还要给还助学贷款,还要给家里还债,就冲他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婆,这个婚姻就是最差的选择。别人结婚都有父母助力,他什么都没有。固然我能帮衬,又能帮到什么时候呢?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他吃苦吗?”
Y小姐一时上头,理智全然不在:“你瞧不起他!”
“他如果与我毫无关系,我钦佩他是个从山里走出去的有担当的好孩子,但角度不同,他如今站在你男朋友的位置上......你说得对,我就是瞧不起他,我不同意他,你们趁早分手。”干妈老泪纵横。
Y小姐也哭了。
但她把眼泪一抹,很快恢复。
从小到大她和干妈有过很多次冲突,但没有哪次是她不能赢的。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可她终究是低估了干妈担的责任和对她婚姻大事的重视程度。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干妈直接去了X先生的外婆家闹了一通。
撒泼打滚或许不体面,但是有效。
紧接着又买了机票去了X先生的学校,和X先生当面谈话。
Y小姐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等她睡醒,发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X先生,约她见面。
Y小姐一个猛子坐起身,瞬间清醒,她给X先生打去电话:“你回来了?”
X先生的声音很哑,像是熬夜,或是宿醉,但他的态度仍然温柔,对她说:“我在你家楼下,你不要着急,我等你。”
Y小姐后来总会想起那天X先生的模样,当她等不及,拉开窗帘,看到他风尘仆仆站在楼下,抬头对她笑。他似乎已经站了一夜,穿着最简单基础款的白,身形单薄,一如初中在校园里和她打个照面那样,周身披着轻盈的露水和清光。
Y小姐还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他们趁周末出去逛街,顺便去集市上看望卖茶叶的X先生的外婆。
集上还有一家卖夫妻粑粑的小店,Y小姐印象深刻,她买了一份,沾上蘸水,用小棍扎着送到X先生的嘴边,眼睛亮亮,小声逗他:“不是夫妻,也能吃一份夫妻粑粑吗?”
X先生瞬间脸红到耳后,轻轻说她:“口无遮拦。”
那时候的Y小姐绝对想不到,她和X先生竟然能相爱这么多年。
她更想不到的是,即便这么多年,他们最终也走不到夫妻这一步。
......
Y小姐隐约猜到是干妈去找X先生了,正因为此,她不敢下楼,也不敢面对他了。
X先生却不承认,说:“听话。”
Y小姐站在窗前,两人举着手机隔空对视,她艰难问出口:“你该不会是来跟我说分手的吧?你不能,你敢说我就杀了你。”
X先生忽然笑起来:“瞎想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你了。”
......
最终,Y小姐还是磨磨蹭蹭下了楼,刚一下楼,就被X先生拥在了怀里。
她感觉到他身上潮湿的气息,却不知缘由。
X先生也如他所言,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也没有提起任何她不想听的话题,仿佛就如他所说,他是因为想她了,所以回来看看她,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去吃了饭,踩了马路,然后X先生送Y小姐去上班,还给她的同事们带了伴手礼,堪称好男友典范。
可越是这样,Y小姐就越是不安。
直到差不多半个月以后,她从共友口中得知,X先生的外婆前段时间突发急病住院,最终没有抢救回来,已经去世了。
Y小姐心里惊恐,算起来,好像就是X先生回来看她那时候!
但他为什么没有把外婆住院的事和她讲?
Y小姐心乱如麻,四处打探,得到了一个令她崩溃的消息,她听说,是因为干妈去找了X先生的外婆,谈他们两个人的事,以这种方式施压,逼迫X先生和她分手,期间发生了一些口角,X先生的外婆才进了医院。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Y小姐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涌出。
X先生没有怨怪她,他甚至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现在,此时此刻,她给X先生打去电话,X先生仍假装没有这回事,用一如既往耐心沉静的声音与她聊天,让她多喝水,不要熬夜,早点睡。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Y小姐不敢想。
她大概要在X先生面前愧疚一生了。
她知道,不论家人是否同意,不论X先生是不是打算把这件事一直瞒下去,他们都不会走下去了。
即便他能瞒一辈子。
但她不能装不知情一辈子。
他们势必要结束了。
一向勇敢莽撞又随心所欲的Y小姐第一次萌生了退意,她害怕,真的好害怕,她甚至不敢再想起X先生的脸,稍稍想起他的眉眼,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心爱的男孩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任性,如果不是因为干妈的贸然上门,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即便X先生自始至终不说她一句,但她仍无法置身事外,无法理所应当地觉得这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