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的眼神里再次添了些探寻,他单手撑着行李箱,站在房间门口,微抬下巴,懒洋洋看她:“你就偏要今天去?那景点长腿会跑还是怎么着?”
奚粤摇摇头:“赌一下嘛,如果实在没车,我就走着下山。”
“明天去行不行?”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或许是她态度太过坚决,迟肖感受到了,所以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里似有不解。
良久。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迟肖敛去视线:“去呗。”
奚粤“诶”了一声笑出来,促狭心起:“你不是日理万机吗?”
“都万机了,不差你这一个。”迟肖刷了下房卡,先把箱子推了进去,“你睡吧,要出发了喊我,我要忙一会儿。”
“你刚到,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
“......”
嘁。
奚粤进了房间思索,迟肖大概就是所谓的高精力人群?
他们好像总是能拆分时间,做很多件事,她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但经过多年尝试总是无果,否则也不会工作之后就荒废了自己的微博号。主业之外还有副业,对她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每天顶着一张气血不足的脸打卡上班,已经是极限。
......
奚粤给罗瑶推来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果然,司机说他们这会儿刚好就在总佛寺,而且车上人已经满了。
靠人不如靠己。
奚粤想了想,换了双在腾冲徒步时穿过的鞋,这鞋很适合长途跋涉,久走不累,然后整理双肩包,带好充电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先是给一墙之隔的迟肖发了微信,告诉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但没有得到回应。
打语音电话,也没有人接。
奚粤暗自嗤笑,呸,还高精力人群呢,有谁一大清早出发,舟车劳顿后还能不累呢?估计进了房间看到雪白宽敞的床,就腿软到起不来了。
她以己度人,觉得迟肖确实需要休息,可是看看时间,再不出发真就来不及了,最终决定听天由命,
她出门右拐,走到迟肖门前,抬手叩门。
三下,只叩三下,奚粤心想,你要是睡得沉,醒不来,那就算了,是你无福享受今日美景。
咚。
咚咚。
咚咚咚。
然后隔了几秒,奚粤还是没控制住手上动作,敲了第四下,并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在门口喊了一声:“迟肖,迟老板,醒醒,嘿!”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耳朵贴在冰凉厚重的房门上,里面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罢了罢了。
奚粤撇撇嘴,独自朝电梯间走去,再没什么愧疚,心说你醒了发现被甩下了,可别怨我。
太阳已经开始西垂,仍是那样斑斓的霞光。
电梯间正对酒店大门,到了一楼,电梯缓缓打开,奚粤刚巧看见门外的街道和天空,炫目光彩开始慢慢组合,在空气中轻盈跳跃。
奚粤不自觉眯了眯眼,等待那些光彩跳到自己眼皮上,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不能等待,不该等待,毕竟日月星辰变换不等人。人,是多么渺小的事物啊,是人应该奔跑,应该主动加入那光彩里。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就脚步加快了,她始终盯着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在山上看到一轮完整的夕阳。
酒店大堂不大,她步伐飞快横穿到门口,也就几步。
几步之遥,她目标感又太强,所以没有注意到休息区坐着个人。
原本应该在酒店房间的人,赫然出现在这里。
“奚粤。”
奚粤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当即一个急刹。
这让迟肖准备好的其它称呼没能突破喉咙,比如,酸木瓜姑娘,再比如,小月亮。
“哎?你从哪冒出来的?”奚粤看向端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迟肖,一脸茫然,又回头看看电梯,“我以为你在睡觉!”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迟肖没说谎,他是真的有事要忙,电脑搁在交叠的腿上。
奚粤第一次见忙正事的迟肖,怎么说呢,感觉有点陌生。
“所以你这是......”
“哦,我怕你不想带我一起,自己偷溜,所以在这堵你。”迟肖脸色正经得很,“哈,被我堵到了吧。”
奚粤从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简直无言:“我给你打过语音,你不接!”
迟肖摘了耳机起身,看了眼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哦,没听到。”
?
那你还怨我?
迟肖也不解释,把电脑收好,朝她走过来,不顾奚粤眼皮狂跳的表情,几乎是推着她往外面走:“快点吧,你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你刚刚没有休息吗?你为什么不在房间工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有可能要步行的......你等下,哎!”奚粤举着手机挣扎,“我要搭网约车!你等下!”
“搭什么车,”迟肖把她手机夺了,丢回她怀里,“安静点,跟着我走,不然把你扔山上。”
奚粤一直被迟肖推着出了酒店大门。
她吃惊地看着迟肖,看着他站在不知从哪变出的一辆车旁边,给她撑开车门。
“......你的车?”
“借的。”迟肖态度还挺嚣张,“你上不上?”
他不想和奚粤解释的是,他趁奚粤刚刚睡着,去春在云南瑞丽店搞了个突袭,把店长到店员通通吓到——不是说下周才来检查吗?啊?完蛋,扫除还没做,库房还没收拾......
迟肖没在意这些,他告诉店长,别紧张了,还是下周检查,至于今天......快,把你车借我用下。
瑞丽店的店长干的年头长,和迟肖关系算得上好,他忙不迭把车钥匙奉上,顺便一问,是要去哪?要不要帮忙?
迟肖锤了下他肩膀,扬扬手:“私事,这你真帮不上。”
店长更懵了。
迟肖开车等红灯时在想,回到酒店等奚粤醒来时在想,刚刚和她对视沉默时,他仍然在想,好像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没经历过从一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追着一个人跑,没经历过拉下脸求人借车,就为带她看什么神乎其神的落日夕阳。
更没经历过对谁动心。
其实他原本也并不知道这是动心,他不能确定,说到底只是见过几面,聊得开心,也证明不了什么。
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跟着她的步伐走,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嘛,这就很奇怪,很微妙了。
那天晚上在和顺的烧烤店,知道她要离开云南了,他有一丝朦朦胧胧的怅然若失,她给他的那盒薄荷爆珠,他尝了一口,竟然品出了不属于烟草的微苦。
搞不好是假烟。迟肖想。
再后来,看她微博说要来瑞丽,他又点了一根。
这次的味道恢复了正常,迟肖就知道,大概率,在某些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隐秘之处,有东西正在慢慢幻化,慢慢搭筑。
而他无法精准定义,也无法控制。
……
“哎呀迟老板,太麻烦你了!”奚粤很惊喜。
迟肖翻了下眼睛:“我是怕你今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明天就抹着眼泪说要回家。”
他做作地抽搭鼻子:“云南不好玩,我真是个差劲的人,旅行改变不了生活,我要回去了,呜呜呜......”
“你好欠啊迟肖!”
奚粤扬起一巴掌,在打到迟肖胳膊的前一秒又堪堪收回了。
罢了,她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还是要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她一溜烟坐进车里,扬起脸,“我准备好了!迟老板,我们可以出发了!”
太阳很仁慈,正以非常和缓的速度下坠,给他们时间。
迟肖心里也像是被阳光充盈满了,心情特别好,但他不想被奚粤发现,所以倾身过来帮她拉上安全带,顺便指着她的鼻子,“我警告你啊,事不过三。”
“什么?”
“你三次给我发好人卡,”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鼻尖,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再有下一次,我要变坏人给你看了。”
第20章
去总佛寺的路上, 奚粤有一些感悟。
用于缓解悲伤,释放压力的旅途,一个人是比两个人更好的,因为不需要照应他人, 所以更自由, 更痛快。
但原本基调就是快乐轻松的旅途, 两个人似乎要比一个人更好,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有人可分享。
奚粤从未对自己的云南之行有第二种解读。但今天, 她和迟肖一起驱车去往山顶,在路上,她突然感觉到快乐, 久违的快乐。
这是强烈而简单的情感, 干脆,响亮, 不拖泥带水, 不需铺垫,也无需探究余韵,就是在某一瞬间, 斜下去的夕阳照亮空气里的细小微尘,越过佛寺的金顶红柱,最终于佛塔金顶汇聚成一捧浓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光, 在那一刻,火焰也于心底猛然扬起。
是的, 那火焰就名为快乐。
奚粤回想在腾冲的那些日子,她也打卡了很多地方,留下了很多照片或者文字, 但大约是旅程刚开始,她还没有把自己的状态按钮调节到合适的位置,再加上腾冲连绵不停的雨仿若落在身体里,落在她每一条神经每一块骨骼,她总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瑞丽雨水也很多,然而始终不敌太阳光照,洗过的袜子晾得快,心里那点忧郁和踌躇,也好像很容易就被晒干了。
到达寺庙时,距离奚粤想看的落日还有点时候。她先去了傣王宫,看了金塔,抵达观景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