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洗衣机运作完毕,奚粤也做出了决定。
-
此时,此刻。
奚粤坐在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反复思忖自己突然人间蒸发的决定是不是太鲁莽了。
隔壁座位是个大爷,从滑行阶段便开始打呼噜,他身上有一种并不难闻但很浓烈的草药味儿,双腿岔开着,挤压原本就不宽敞的座位空间。
奚粤抱着双臂,戴上耳麦,使劲儿贴着舷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出发之前,她和房屋管家确认了退租日期,告知对方随时可以收房,然后找了个短租仓库,将从出租屋腾出来的行李寄存了过去。
这座城市的人口流动如同动脉血液,飞速而昂扬,类似的寄存仓库有许多,专门容纳那些暂时无处生根发芽却又不甘心彻底放弃的小小理想。
好在打包对于奚粤来说是件无比简单的事。
她从不往家里买太多闲置物件,也没有囤日用品的习惯,两个半人高的纸箱,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竟能容纳她生活的全部。其中小的那个,正与她在同一架飞机上,被托运到云南。
——动心起念过非常多次,又因各种各样缘由未能成行的,陌生的云南。
她并没有定返程机票。
因为不知道要在云南待多久。
夜间航班,舷窗外漆黑一片,唯有机翼上的航行灯频频闪动,那是飞机飞行的辅助,目的是向天空中的其他飞机发出位置信号。
奚粤知道,此时此刻,属于她的那颗航行灯已然失灵了。
她在盲飞。
......
从腾冲机场出来以后,约好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待。
司机看着人不错,很健谈,路上没用她开口,便开始介绍景点,用普通话和云南话二八分的口音问她,在腾冲打算待几天?要不要拼团去高黎贡山徒步?要不要去热海泡温泉?现在有点早,要是下个月来还可以去看银杏噶。
......以上这些,奚粤在攻略上标注过,可真到了地方,发现自己全然没概念。
司机看穿她脸上的茫然。
大晚上的,一人一背包一箱子,于是又问她,第一次来腾冲?也没研究下行程?
奚粤隔了几秒回答,她不仅是第一次来腾冲,还是第一次来云南,更是第一次,一个人,独自旅行。
“你可真勇敢。”
这句夸赞并未给奚粤带来多少安慰。她勉强回了个微笑,实际心底里的基建慢慢变得单薄,那股子不顾一切爱谁谁的武勇,终于随着飞机落地而慢慢开始失去效用,她整个人都垮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破既定轨道之外的,无尽的迷茫。
“师傅,和顺古镇还很远吗?”
司机师傅看了看时间,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奚粤以为那是OK。
“三十分钟吧。”
......
窗外盏盏路灯滑过,静谧温黄,腾冲的夜晚并不热闹,这是她从未到达过的异乡。
奚粤也不知为何,忽然眼底发热,早该落下却迟迟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此刻又有了发动的迹象,但她生生忍住了,随后在心底也朝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OK的,奚粤,人生很长。
逃避并不可耻,航行灯的短暂失灵也并不可怕。
你OK的。
第2章
和顺古镇在腾冲城区的西南边,是奚粤来到腾冲的主要目的地。
只是出发得匆忙,只来得及确定大概的落脚区域,没能将古镇中所有民宿全都拉excel细细评选,实在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车停在和顺古镇大门外。
此时是晚上十点半。
司机帮忙把行李箱从车里拎出来,问奚粤,打电话让老板接你呀,路难走。
奚粤心里装着事儿,并未听见建议,又或者是,听见了,但没当回事儿。
她以为司机说的路难走,是说地形复杂,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向前行一段路,很快就领悟到了司机的准确意思——是路况不好。
天气预报显示,腾冲这一个月都有雨,作为北方人,奚粤对于连雨天并没有什么认知,只能从黏鞋底泛着土腥味儿的路面窥得几分雨水的威力,更遭委屈的是行李箱的轮子,已经被一层湿泥糊住了。
她弯腰伸手,摘下轮子上纠缠的几棵草,心疼行李箱,想要拎起来走,却也不可行——整个古镇依山而建,由北向南,不论走哪一条小路走入古镇深处,都是不甚和缓的上坡路,吃力得很。
奚粤很快放弃了,原地站定,按照订单上的商家电话拨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接起,一道挺年轻的男声飘出来,张口便喊她妹妹:“妹妹,你现在在哪呢?”
奚粤左右环顾,念出了身后一面白色照壁上宏伟巨大的题字:“我在......谐和顺和。”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下。
奚粤反应过来:“......噢噢噢噢不好意思,是......和顺和谐。”
男声说:“好,我知道了,但我现在不在和顺。等下啊,我找人去接你。”
-
奚粤不喜欢也不习惯麻烦别人。
但现在的情况不由得她不习惯。
先不论气候和路况,这里和她幻想中的热闹不分昼夜的古城一点都不一样。
还不到十一点,绝大多数店铺都已打烊,路上鲜有行人。路灯昏暝,夜幕四合,周围静悄悄的,目之所及只有一家米线店的招牌还亮着,黑寂里泛着盈盈的光。
这里的民居几乎都是小两层,二楼窗子都是木质,向外推开着。
奚粤稍挪动几步,便能看到除那面墙以外的更大的标志建筑——三道罗马式圆拱门,白色墙漆,看着是西式风格,可偏偏门口又有中式望柱,还摆了一左一右两尊金狮子,即便在夜里也庄穆。
奚粤仰头看,再看,终于看清了那檐上的字。
是某氏宗祠。
夜里忽来一阵风,不知吹动谁家二楼木窗,只听嘎吱一声涩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
这氛围拉得挺足的。
奚粤想到了一些中式恐怖,出了一脊梁的鸡皮疙瘩,再也不敢瞎探索,三步并两步迅速回到原地笔直站好。
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微信,想刷朋友圈转移下注意力,点进去却是空无一物。
忘了。
她换了一个全新的微信号。
......
消失便要彻底,在出发前,她给那些层层叠叠如磐压城的待回消息统一回复——“我有事,要出远门,先不联系了。”
发完之后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无来由的火苗快要把她点着了,隔了几秒又匆匆加了一句“不用担心我”,这火苗才暂且歇下。
近三十年人生里从没有过这样不负责任的时刻。
是的,这是不负责任的。好在退出微信的最后一秒,她收到了一条回复,来自从不喊她姐却每年都接她春节红包的弟弟——“我靠!!!什么意思?那我去北京找谁啊?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
这条回复解救了她。
奚粤笑了一声,一声过后,便是完全控制不住地大笑。
她心底里名为罪恶感和愧疚的火苗彻底浇熄了,随后果断登出了微信。
手机变得好安静。
只剩空荡荡的好友列表。
世界也变得好安静。
只剩她自己,和古镇夜晚幽幽的水汽,悠悠的风。
......
奚粤向后退了两小步,背后贴着墙,这个动作会增加身处陌生环境的安全感。
她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终于,从一个刚刚被她经过并忽略了的小小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住宿?”
不是个年轻声音。
来人脚步很快,低着头,一团黑影儿似的,说话间就奔着奚粤身侧的行李箱来了,要拎起的瞬间,被奚粤赶紧按了回去。这时离得近了定睛看,果然是个老人,奶奶辈儿的年纪。
“阿我来拎,你们小辈人力气小,拎不动呢。”
也是夹杂着方言音调的普通话,奚粤听懂了,就更不能松开手,没有让老人拎重物的道理。可老人动作利索,温热的掌心只是擦了下奚粤冰凉的手背,随即便夺了行李箱。
老人大刀阔斧走在前面。奚粤诚惶诚恐,保持着弯腰伸手、随时准备接应行李箱的姿势,小碎步飞快跟在后面。
好在地方并不远。
一个看着并不起眼的普通民居,没有开灯,只有门口吊着一颗锈黄的灯泡,照出一方阒静。
迈过小石砖砌成的门槛,再穿过草木旺盛的小院落,正对大门是一间堂屋,东侧一道窄而陡的木质小楼梯,延伸至二楼,视线便消失了。
直到老人拉下开关,又一颗灯泡亮起。
老人动作利落极了,拎起奚粤的行李箱便上了楼,奚粤紧随其后。原来二楼环绕一圈都是客房,也难怪她刚刚路过却没看见招牌,小小的民宿招牌竟挂在二楼这样的隐蔽处,木头,手写字,很有野生感和文艺气质,一如点评软件上众多好评说的那样。
但......今晚一位客人都没有。
老人让奚粤扫码登记信息,然后比划着解释,这月份旅游的人不多,下个月国庆假期,就全都住满了。
或许是看奚粤犹豫,又说不要怕,她就住在楼下,有事就找她。
然后又问:“你呢饭给吃啦?”
你吃饭了吗?